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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女性小說三十年
- 譚湘
2010年的今天回望歷史,如果我們以1980年這個時間點劃線,文化身分認同問題伴隨、糾結中國女性文學三十年。
以女作家張潔為例。其成名作《愛是不能忘記的》感動和震驚了剛從無性時代走過來的無數讀者,「愛與被愛」人性基本需要的訴求,實則是「男人和女人」「女人是什麼」等女性文學基礎問題的指認和發端。她的短篇〈拾麥穗〉,幼女與老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看似純潔卻又曖昧的情感展示,在人性的探索上也許更具慧眼。它不僅預示了張潔知識女性某種情感的高蹈,也透露出其兩性理想烏托邦建構的端倪。這一傾向發展到21世紀初的長篇《無字》,男性神話偶像終於坍塌。張潔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個人的文化身分指認。
中國作協女掌門人鐵凝。八○年代寫出《麥秸垛》、《玫瑰門》。平原上一簇簇聳起的麥秸垛酷似女人的性徵曲線讓人印象深刻。那個為了全村人的安危而被鬼子糟蹋從而失了貞操、綽號「小臭子」的女人,慘死於同族人的鄙視與唾棄的故事,作者在賦予同情的同時又讓其臭烘烘地不得好死,透露出在女性文化身分認同問題上的矛盾和某種糾結。2000年以來的《大浴女》、《笨花》,以一個女人的生命歷程串起歷史的前世今生,雖少有性別視角的濃墨重彩,卻是對歷史與文化的一種新的解讀。她最近剛榮獲郁達夫文學大獎的短篇小說〈伊琳娜的禮帽〉其藝術表現堪稱爐火純青。那只掩蓋於伊琳娜裙褲之下伸向隱密部位不安分的手,如行竊得手的小偷,表現的是人性私底下的一次小小的、短暫的放縱和偷歡。沒有肯定也沒有指責,此時此刻,正如鐵凝一直堅稱的,她是超性別的「第三性」寫作。她以第三性的身分審視人、人性,審視男人、女人,她追求對人、對人性更深入、更大膽的發掘,卻把自己的文化身分謎團留給了讀者。
著名女作家王安憶,每個年代都有重量級的作品,每部面世都引起廣泛關注。八○年代如《小鮑莊》,「三戀」,九○代如《長恨歌》、《紀實與虛構》,新世紀如《富萍》、《驕傲的皮匠》。王安憶是為藝術而生的,所到之處俯拾皆是文章。她隨心所欲極盡上海之奢靡、人生之世相。王安憶的藝術功力女人學不像,男人做不來,其發聲非人非妖,近人近妖,來自天籟。
再舉幾位有代表性的作家。出道即從宏大敘事中分離出來、著力於日常生活寫作的「新寫實」代表作家方方,成名作〈風景〉還日常生活於柴米油鹽,後又寫出女性意識很濃的〈暗示〉,史詩潛質的《烏泥湖年譜》,最近的中篇《琴斷口》、《刀鋒上的螞蟻》把底層敘事的公平正義感進行到底。另一位新寫實作家池莉,九○年代引人注目地寫出了《來來往往》、《小姐,你早》、《生活秀》,是中國女性小說較早為職場成功女性擊掌喝采的作品。其人物個個神采飛揚,性別的品行和心智被加以放大,因之有了傳奇的色彩。張抗抗這一時期的長篇小說《作女》也當歸入這一類。張抗抗的聰明在於,她始終都能敏感地捕捉到生活中前瞻的、前沿的事物。寫於七○年代末中篇《北極光》,女主人公鮮見的張揚個性與「作女」精氣相通、一脈相承。張抗抗予女性的人性訴求是「女為悅己而容」,讓女人的人生變得更加美好。八○年代女性主義寫作的典型代表是陳染,寫出《與往事乾杯》、《無人喝采》等一批作品。明目張膽地坦誠女性主義寫作,卻始終以她作品瀰漫著的高貴的慵懶、不經意的淡定以及沒來由的傷感和憂鬱揪緊人心。另一位以《一個人的戰爭》、《致命的飛翔》名噪文壇,以書寫女性個人生命體驗見長的女性主義作家林白,在新的世紀來臨以後,以《萬物花開》、《婦女閒聊錄》等新的長篇結束了幽閉自我的個性生活。
九○年代後以及新世紀以來還湧現出幾位極具才情的作家。北方如孫惠芬,南方如潘向黎,中原如葛水平,西部如阿袁,再年輕一點的如八○後女作家笛安、張悅然。她們的寫作大抵十分冷靜,文字肌理講究,文化追求呈多元化。你可以說她秉承了文化傳統,創建了自己的文化空間,你也可以說她顛覆了傳統,顛覆了男性神話。然而不管你認同或者不認同,女性寫作都是一個不爭的存在。我們可以不謙虛地說,三十年來,中國女性文學在對人和人性的思考中,在對歷史和文化的多元解讀中,在對女性文化身分的不斷體認中演進和前行。
方方曾有言:「文學寫作是一個最靠實力說話的地方。」社會上亦有「文壇是男女平等國策落實最好的地方」之一說。翻檢近年中國文壇紀事,以官方的魯迅文學獎和民間的「中國小說排行榜」為例,獲獎上榜者的女性比例每每是名單的一半甚至稍多。難怪中國女作家無論批評界一再指認、啟發也幾乎一水地否認女性意識、女性主義寫作,存在決定意識是其一,文化身分認同問題的尷尬之作祟亦是其重要成因。事實上,在豐富複雜的現實層面,女性所面臨的問題因之市場經濟的商品化、物質化而愈加嚴峻。范小青長篇小說《女同志》嘗試了女性從政的一個側面,更多的人性層面的藝術開掘有待女性作家的整體發力。
(作者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女性文學委員會會長)
原載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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