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來得巧的好。余光中老師的作品名揚海內外,全球華人讀者大多耳熟能詳。從沒想到會陪著他,一起從高雄飛到廈門參加海外華文女作家雙年會。和大師同飛,是這趟文學之旅的起點,而且還沒降落。

接到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會長張純瑛的請託,頗為意外。原本該由余師母相陪,但師母不慎腳部受傷,行動不便。第二順位的余家二女兒幼珊必須在家照顧母親,第三順位的大女婿屢辦簽證不被批准。這個重任便落在剛從美國回高雄、也要前往廈門赴會的陌生人的我身上。

兩人相約在機場碰頭,不需要「手持黃玫瑰」之類的辨識方式,老師的一頭白髮是他出名的標誌。從沒陪同過任何名人,這次結實經歷。從海關到登機口,不時有人與余老師打招呼,包括中山大學畢業的海關人員、某大學校長、書迷等。余老師在我前面通關,蓋章的海關人員興奮地向我詢問:「真的嗎?真的是余光中嗎?」我已經完全了解我的差事有多麼令人羨慕了。

走向登機口途中,余老師突然停下,指著牆上一幅裱框,原來是他為高雄機場寫的一首詩〈台灣之門〉。老師唸著上面的詩句:「……讓不畏高寒的雄心,去遠征全世界的風雲……」,高雄人的我頓時感染老師的豪氣干雲。一踏出台灣之門,就代表台灣。老師抵達對岸後所受到的高度尊崇和愛戴,充分顯現他用筆征服了對岸讀者的心。

雖是初識,可能因我是女兒的輩分,余老師自然地提起他的四個女兒。他談著她們小時候有多可愛,他多麼捨不得她們長大,以致於在她們的成長過程中,總是暗地裡將可能出現或已經出現的男朋友視為「假想敵」。寶貝們最後有的身陷敵營,有的虛驚一場。我哈哈大笑看著這位可愛的老爸,深覺詩心和童心實在有相通之處,都在一個「真」字。

余老師並沒有因一大早起身搭機而興致稍減,繼續談起寫詩的樂趣。他說詩並不是一些虛無縹緲詞句的堆砌,更不是故弄玄虛,讓人看不懂才叫詩。詩可以反映現實,生活瑣碎細節透過詩的表達,呈現不同的精神境界。他尤其推崇將幽默感注入詩中,讓詩更鮮明活潑,引人共鳴。他以自己寫的〈食客之歌〉為例,描述一次赴宴的感想:「如果菜單夢幻像詩歌,那麼帳單清醒像散文,而小費吝嗇像稿費,食物中毒嘔吐像批評。」我被他逗得再度大笑。他又說一次看牙醫的經驗讓他寫了一首詩,記述醫生要他不可咬緊牙關,要獅子大開口,他耳裡聽著刑具的聲音,忍受醫師高分貝地挖礦,隱私不但全露,舌頭也成了難民,無處可躲。最後牙醫說「可以回家了」,才落荒而逃。

他說到這裡,我已經很不願意面對飛機即將降落的事實。雖說參加的是同一個會議,但是這種「獨享詩人」的時刻是何等珍貴而難得。下了飛機,果然不可能再有獨享的機會。每天余老師被層層的官員、學者、媒體、讀者包圍,一隙難尋。我想念起在飛機上聽他侃侃而談的時光。

好在還有專題時間可以聆聽他的演講。既然面對的是海外華人女作家,他把疆界擴展到全球,從地理、性別、先驅、語言,講論女性書寫的典範,從希臘神話中的九位藝文女神繆思,到中西古今在詩、散文、小說方面的女作家代表,尊崇許多文學範疇的先驅作家都是女性,如懷鄉文學的林海音、留學生文學的於梨華、傷痕文學的陳若曦、女性主義文學的李昂等。

他同時也從白話寫作的角度,談到白話與文言的混用,以及方言、歐化語氣的加增文字氣味。他力推成語的運用,說成語有不對仗的,如「天下為公」、「富可敵國」;也有對仗的,如「金童玉女」、「千軍萬馬」。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最後他說最糟糕的成語是「亂七八糟」,前後相關又不對仗,「我的演講也就亂七八糟地結束吧。」此結語引起哄堂大笑。

護送詩人的任務看似結束,心靈同飛的旅程繼續。回到高雄,我們在老師任教的中山大學文學院再聚。老師的辦公室前是粼粼的海灣,後是蓊綠的柴山,美麗的景色有助文思詩興吧。老師熱誠地帶我去頂樓,說這是看夕陽的好地方。要下樓時,卻發現鐵門關了。還好找到另一個樓梯可下去,不然和詩人被鎖在夕陽餘暉中,應該也可成詩。

詩人談著這次大會遇到許多舊識,既高興也感嘆。年少相遇,歲月如梭,一轉眼大家都鬢白髮灰。他欣見至少有兩代作家在女作協中,新的一代更加西化而適應國外生活,必能融匯中西文化,使華文的展現更見新意。

余老師談自己從南京、上海、重慶、廈門、香港、台灣,也曾待過美國的旅程。他曾提過「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歐洲是外遇」,那麼美國呢?他馬上接口「美國是棄婦」,毫不矯飾。

他回憶在香港時,沒有房間可住,只能在過道架個竹床苟安,整個香港到處是落難的過客。1988年兩岸開放,他一直到1992年才第一次踏上故土,到北京講學。他的詩〈鄉愁〉在彼岸大受推崇,四處有論壇研討,被收入大陸的中學和大學教科書。

從此被冠上「鄉愁詩人」的頭銜,是喜是悲?我在廈門時,聽到他回答一位提出鄉愁話題的記者:「我都回來這麼多次了,哪還有鄉愁?」老人家的真性情表露無遺。那天在美麗的西子灣夕陽中,老詩人說現在的鄉愁是回到老家再也見不到老同學,去以前沒去過的地方,氣氛上是故鄉,但感覺不一樣。他說他離開故鄉已經比屈原離開楚國、蘇武流落北海還久,深覺自己的命運像一粒棋子,被神明下著,現在被擺放在高雄。他喜歡西子灣的海闊天空,喜歡現在的位置。我笑著說,詩人從大陸到高雄,我從高雄到美國,我們在高雄交會,那是鄉愁的重疊點。

天漸暗,和詩人一起告別西子灣。坐上詩人的車,本來還很擔心老人家對高雄交通的應付能力,沒想到詩人開車像寫詩,毫無滯礙,還邊開邊吟詩。這個旅程從一次同飛開始,相信會一直在我心裡盤旋。與詩人飛機上的閒聊、正式的講座、西子灣夕陽下的分享,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