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只有我和您的禮堂

章瑛(美國)

世上許多事的發生,常有一種水到渠成,環環相扣的呼應關係。

十月底到「中國最美麗的學府」廈門大學參與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2014雙年會,非但能聆聽到兩位大師余光中「從九州到世界」及席慕蓉「我的原鄉書寫」演講,和大師們對話交流,亦有機會聽到多位教授、資深作家們闡述他們對「多元文化與跨界創作」主題的見解,實在受益匪淺。也深深感受到廈大學生對文學詩詞之狂熱,對兩位大師之敬仰。

一年前,籌備此次大會的女作協執行長張純瑛,託我邀約席慕蓉蒞會演講,當時我並沒有太大把握。慕蓉迄今不用電子郵件對外聯繫,自稱「山頂洞人」。而她近年的心境,同樣傾向於淡泊獨處。

提到席慕蓉,很自然的緬懷劉海北。四十年前,外子浩林因工作關係和海北成為志同道合的好友。兩人均醉心於發展雷射應用科技,幾乎每年都會有機會見面,共同推廣雷射雕刻藝術,慕蓉亦樂意參與,過程中享受了許多快樂時光。敦厚的海北百分之百的支持並協助慕蓉研究雷射藝術畫作。 1979 年由台北的雷射科技藝術推廣協會主辦,在太極藝廊開了畫展,慕蓉之後又出版了《雷射藝術導論》。我家牆上便有幅慕蓉用雷射畫的《孤星》及海北用雷射雕刻出來 的《百福駢臻萬事勝意》圖。夫妻同心,順理成章地合寫了《同心集》。

四十年來目睹慕蓉由熱愛繪畫的畫家,蛻變成了著名的詩人、出色的散文作家,在兩岸文學界、藝術界都引起了龐大之迴響。似乎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事實上是件水到渠成的必然。認得她的朋友都知道她是一個爽直,細膩而不修飾,又純,又真,又愛美的女性。她一直在努力做個循規蹈矩的人,又一 直在努力做個不循規蹈矩的人,寫詩、寫散文是她畫畫累了後想放鬆時,給自己的獎賞及空間﹕「日落之後,我才開始不斷地回想,回想在所有溪流旁的 淡淡的陽光 和 淡淡的 花香」(《詩的成因》 )。是詩誘惑了她,找到了她,自然流出,並非她刻意計劃去寫某些詩句。寫出的全是她真實的感受﹕寫花(《七里香》、《花季》),寫時光(《時光九篇》、《無 怨的青春》),寫江河(《河流之歌》),寫成長(《成長的痕跡》 ),寫鄉愁(《江山有待》、《我的家在高原上》、《金色的馬鞍》、 《在那遙遠的地方》),寫畫(《畫詩》、《畫出心中的彩虹》)…寫無心的錯失,那種單純的真、善、美感覺深深打動了三代人的心,得到了許多她從未強求過的共鳴。

慕蓉在《短箋》裡寫道:「有誰會將詩集放在行囊裏離去/ 等待在獨居的旅舍枕邊,/ 一頁一頁地翻開。。。」;孰料自己的詩集居然暢銷復長銷,慕蓉直言感到盛名之累,盡量推辭四面八方湧入的演講邀約,待在她的「山頂洞天」,潛心作畫與寫作。

重友情的慕蓉,雖在準備畫展的忙碌時段,還是答應了女作協的邀約,得以和一些舊友們在廈門重聚,實在是大家的福份。廈門大學沒想到,慕蓉的到來,竟在校園內掀起一股火熱旋風。

10月25日早上雙年會的主題演講,因為慕名余光中和席慕蓉的學生如潮湧進才容四百多人的會議廳,校方臨時決定移到四千餘座位的建南大禮堂。當天晚上,慕蓉為廈大學生準備的專題講座「我的文化信仰」,一樣擠得水泄不通,來了近六千學生,禮堂所有的走道,全黑壓壓的站滿了學生,連窗口都爬了人。主辦單位深怕學生出狀況,不得不在禮堂外的教育大樓,增加了兩個視聽廳,以直播方式轉播演說,七時半的講座延至快九時才開始。林丹婭教授一段溫柔有愛心的開場白潤濕了我的眼睛﹕「各位同學們,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知道你們興奮期待, 我也是席慕蓉的粉絲,但你們一定要平靜.... 」

慕蓉出現時,現埸的掌聲久久不息,當她平靜地朗誦起她的《一顆開花的樹》、《山路》時,全場更是如醉如痴地啞口無聲。大家喜愛的《一顆開花的樹》其實並非男女間的愛情,而是慕蓉有一次乘火車經過苗栗, 進出山洞與山洞間的短暫片刻,瞥見一樹油桐花,雖然單獨無伴,卻開滿美麗的白花,令她深受感動,寫下這首對植物的情詩。

慕蓉解釋她的蒙古全名是穆倫‧席連勃,大江河之意,慕蓉是穆倫的譯音。初二時,地理老師用輕薄幽默之態度,詮釋了蒙古地方,引起班上同學的哄堂大笑,使得她暗暗悲泣,激起了她面對自己,思索自己的根源,有了復興民族的渴望。1989年第一次進入蒙古高原,見到了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意外見到了她未返鄉前即不斷素描的那種拖著長長影子的樹。馬頭琴奏的牧歌,讓她認識到游牧民族之豐美文化,覺得昔日被誤解的創傷都不重要了。好奇怪的特別心情,回來後迫不及待地寫了《還我河山》一文,仍有說不完的話要說,配上了同行攝影大師王行恭所拍攝的相片出版了《我的家在高原上》。接著一次又一次地返鄉,《江山有待》,容席慕蓉慢慢行,在這條原鄉長路上,一次次驚喜的邂逅中,慢慢道來!《寫給海日汗的21封信》訴說了她尋根的心路歷程。

詩集《邊緣光影》有她最深的痛,道出了她後悔送走了父親,卻從未訪問過父親對「原鄉」的感受。說到深情處,她數度哽咽。專業畫家的席慕蓉除了畫荷花,畫素描,畫人物等(所有的書插圖都是自己的畫),更畫了二十幅原鄉內蒙古。在台東美術館展出後,給了她很大的振奮,畫畫和寫作,相互幫助了她詩的空間感及畫的文學意境。

搭配著她多次去蒙古「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所拍的幻燈片,娓娓向學生道出了蒙古族人世世代代傳承的文化信仰--每年祭典上信奉的蘇立德精神。蘇立德是大汗成吉思汗的軍徽。公元1217年成吉思汗親手將這面旗幟交到了蒙古帝國的開國元勛木華黎手中,從此成為蒙古人祟拜的神物。蒙古人民膜拜的就是一桿筆直的蘇立德。每年5月11日,在隆重的祭祀程序結束之後要在日落前,由專人自祭壇拿下護送離開,經過禱告才出發。蘇立德這一面飄揚的旗幟,引著蒙古人通往勝利,護衛蒙古人的安康。游牧文化之美麗和豐盛深深吸引了慕蓉。

在筆者的請求和林丹婭教授的安排下,近四十位廈大珍珠生(由第二春愛心基金會「檢回珍珠計劃」支助的特貧困,考進大學的品學兼優學生)有機會聆聽到了席慕蓉的文化信仰講座,學生們的感動震撼可想而知,深感到在發展前進的過程中,不能讓我們的古老文化剝離了信仰,要找到自己生活的底蘊及行事的準則。其中一名蒙古赤峰的珍珠生趙世序委託我轉了一封信給慕蓉,信中寫道﹕「當我聽著禮堂那寧靜的樂曲,想著您的詩,卻是有種想哭的感覺…忽然覺得語無倫次,總之謝謝您,或許您不知道這個演講我以為是講給我聽的,一個只有我和您的禮堂。」次日早上,慕蓉在女作協會中,再度分享了她的蒙古原鄉情懷和她的詩歌意境時,也深深感動了女作家們,讓她們有親切交心的感覺。會後我告訴席慕蓉,第二春愛心基金會在蒙古亦有許多珍珠生,也許以後有機會可以在蒙古講給他們聽。慕蓉很爽快的說﹕「我在蒙古非但免費演講,有時還主動要求再講一場」。但願不久的將來能再有此機緣。

走筆至此,我拿起咖啡杯淺啜,杯上有余光中的詩﹕「 這世界待你向前推動,像杯子旋轉在你掌中」這不正是慕蓉的寫照? 謝謝慕蓉多年來不吝嗇地與我分享她的成果,讓我在文學藝術的領域中也有一席空間慢慢遨翔成長。想到慕蓉買的第一本詩集便是余光中的《藍色的羽毛》,這世界可真是有環環相扣之呼應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