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盛宴

 

席慕蓉

 

(編注: 此文並非席老師在廈門大學兩場演講的講稿,但反映了兩場演講的基本精髓,感謝席老師提供大作,讓未親臨會場的讀者能略知演說題旨。)

 

她的質地,可以真實到如血肉骨骼,
也可以縹緲到如夢中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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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日汗:   

你一定會發現,最近我寫信寫得很勤。   

是的,原因無他,我終於定下目標,要在今年秋天以前,把《寫給海日汗的21封信》以傳統的紙本書形式出版。這樣,或許在九月,或許在十月,我就可以親自把這本書從台灣帶到內蒙古,當作我們見面的禮物了。   

(我還是不會上網,「席慕蓉官網」是在台北的圓神出版社大力協助之下才成立的。所以我仍然是「手寫版」,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之後才由圓神的朋友們打字再放上去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遠在內蒙古的你可以即時收到。但由於我還是個「山頂洞人」,因此一本印刷與編排都深得我心的紙本書仍然是必要的。)   

其實,寫信給你,好像也是寫給我自己。(這種感覺,我已經向你說過許多次了吧?)   

最近,評論家張瑞芬教授對我在1989年夏天踏上蒙古高原之後的散文寫作方向有了如下的評語:

 

時間猶如一片廣袤無邊的草原,引領她到達自己也不知曉的遠方。1

  

我覺得這一句評語幾乎就涵蓋了我的大半生,而且關鍵就在「自己也不知曉」這六個字上面。   

從事情經過的表面上看來,的確如此。在多年以前,雖然寫了不少以「鄉愁」為主題的文字,自己卻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真的踏上那片土地。   

即使後來見到了,可是,在1989年夏天之後的那初初幾年裡,也還不能知曉自己與原鄉的接觸,其中究竟具有什麼樣的真義?   

是的,海日汗,任由廣袤無邊如草原般的時間如何引領,那關於「遠方」的許多珍貴訊息,我至今還不能說是「知曉」。   

可是,我又好像有點感覺到了。   

這幾年來,我逐漸發現,有些訊息,並不以我們習慣了並且依賴著的方式現身。它不是以「知識」「理論」或者「形象」「光影」種種可見可知可學習可掌握的方式出現,但是我又逐漸感覺到它的存在...   

這樣的說法有點混亂,所以,海日汗,讓我換個方式來解釋一下吧。   

或許可以這樣說,我和同代的許多人一樣,由於生在亂世,所以更需要尋找到一處時空座標,好為自己的存在下個理直氣壯的定義。   

而我從1989年夏天持續到如今的「還鄉行動」,當然只是單純的個人行動,卻沒想到,竟然參與了一場牽連甚廣的實驗。   

我,這個極為渺小的個體,從踏上了蒙古高原那一刻起(當然,準備的時間則久遠到難以估量),就參與了這場「自己也不知曉」的實驗,等同於一個涉及到人類學、遺傳學、生物學、民族學、社會學,甚至政治學等等範疇裡的試驗品,一個親身實地的試驗品。   

譬如初見草原的那一瞬間,興奮而又錯愕,那熟悉度與親切感一如舊地重遊。   

當時卻難以分辨其中真義,只會不斷驚呼:「我好像來過啊!我來過啊!」   

要到了近幾年,才在回顧之時慢慢理清了其中的一些訊息:   

原來,所謂「血脈」,所謂「基因」,這種種的牽連,竟然是要用自己的肉身,用我的身體髮膚在那相遇的瞬間所直接呈現的反應來作驗證的。   

原來,這座高原,表面上與我雖是初遇,卻絕對是生命最深處那靈魂的舊識。   

恍如與魂牽夢繫的故人重新相逢……   

我的身體是在現實的世界裡,隨著奔馳的車子正橫越過無邊的草原,為什麼我的感覺卻像是漂浮在一場極為熟悉的夢境之中,似真似幻,如醉如癡?   

是什麼樣的植物種子曾經在這片大地上萌芽生長?是什麼樣的飛鳥和野獸曾經在這座高原上飛翔和奔馳?是什麼樣的生活乃至於求生的方式,順應著氣候的改變而逐漸調整到最後終於成型?   

是什麼樣的先民的記憶,若斷若續,竟然可以與幾萬年幾千年之後的我們,有了牽繫?   

那麼,一直以來,我自以為認識的這個眼前的我,自以為,由於生在外地,因而大半生都是他鄉遊子的我,有沒有可能,在生命的最深處,有些什麼質素,其實從來也不曾離開過蒙古高原?2   

海日汗,真的,有沒有可能,在我們的身體裡,有一處「近乎實質與記憶之間的故鄉」在跟隨著我們存活?   

不管她是藏身在我們目前所知的身體的哪一部分,是在主管記憶的海馬迴裡還是夾雜在掌控情緒的杏仁核之間?或者有可能是更早更悠遠的那個古老的原腦?   

(海日汗,我忍不住要在此加插一句,「原腦」是處於我們腦部中央極小極深極頑強極溫柔又極不可理喻的聖殿啊!原來,所有的愛戀火苗都從這裡開始燃燒。)   

海日汗,原來,我在蒙古高原上的行走與書寫,就是這項實驗中的一部分。這「自己也不知曉的遠方」,有可能是遠在天邊,但是也有可能是近在眼前甚至貼近到就在我自己的身體裡面。   

我相信,不管她藏身於何處,她都會是我們生命裡的生命,靈魂裡的靈魂。她的質地,可以真實到如血肉骨骼,也可以縹緲到如夢中之夢……   

也因此,我有了一個與從前的我不一樣的想法。   

從前的我,一談起蒙古高原就常會激動、落淚,自己也難以控制。記得有一年(1991)我在台灣邀請朋友去烏蘭巴托參加蒙古國的國慶盛典之時,好友蔣勳就曾經在出發前笑著對我說:「席慕蓉,你只要答應我在這一路上你不會亂哭,我就跟你去蒙古,好嗎?」   

像是玩笑話,卻也是實情。在1989年之前,在我的朋友之中,席慕蓉的「愛哭」是早已為眾所共知的了。   

在那個時候,我總以為心中那巨大的空洞是因為尋不到故鄉,找不到可以安置自己的地方才形成的,我以為這些淚水是軟弱的象徵。   

但是,海日汗,我現在的想法卻不大一樣了。   

有沒有可能?在生命過程中有些牽扯與失落,包括那隱忍的委屈或者突然的落淚,主角並不是我?而是住在我身體裡的那個她?   

由於我的無所察覺,由於我的不肯回答,因此,一切突來的波動,反而是那隱忍了長久的寂寥與無望的她所造成的吧?   

海日汗,我們人類對於自己,其實所知真是不多啊!   

所謂「母土」,所謂「原鄉」,她的存在與存活方式,恐怕也是遠在我們的知識範圍之外了。   

我能說出來的只是,近幾年來,心中那種跟隨了我大半生的「空落落」的感覺已經消失,而且,與人談起蒙古高原,我也不會再「亂哭」了。   

是不是住在我身體裡的那個她,已經開始慢慢與我和解了呢?   

海日汗,我知道,這只是實驗裡的一部分而已,但是,卻是對我最為重要的一部分。   

如果,如果這實驗有個名字……   

海日汗,我想稱它為「生命的盛宴」。   

一如張瑞芬教授所言:「時間猶如一片廣袤無邊的草原,引領她到達自己也不知曉的遠方。」   

是的,海日汗,時間廣袤,空間悠長,這一場還在進行中的如迷宮般的實驗,對我這自己也不能預先知曉的參與者來說,無論悲喜哀樂,確實是「生命的盛宴」啊!   

今天就先寫到這裡了,好嗎?   

親愛的海日汗,祝你快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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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張瑞芬教授這一句評語裡,「時間」以「空間」來形容。原典是出自《聚繖花序》裡,亞弦寫給我的散文集《有一首歌》的序名,叫做〈時間草原〉。這也是我在1997年,由上海文藝出版的一本詩集的書名。

2.這一段文字摘自我2011年秋天的散文〈草木篇.之三〉,還未成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