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真(中國)

這裏我借用攝影術語——「景深」,來形容人們看人看事的深度。人各自的性情稟賦不同,加上出身、知識、閱歷多方面的不同,看人看事的角度、深度也自然不同。我想說的是,人因為遠離故土的遷徙,進入另一種文化所造成的一系列認知變化,而產生的自我蛻變或曰超越。

中國有句俗話「樹挪死,人挪活」,與植物被動的移栽相比(植物離開了原來適宜生長的水質、土壤、氣候,不易存活),人是主動選擇的動物,人離開故土開闢新的生存空間,往往激發出原來不曾表現出的能量,而改變原有的生存狀態,使得從精神到物質更上一層樓。當然,「挪」是有痛苦做代價的。遷徙的閱歷之於人,會把痛苦和歡樂同時放大。新環境的天地澄明闊大、如魚得水般自由自在也好,孤獨、迷茫、恐懼、緊張、吶喊、後悔也罷,諸般與以往生活大不相同的感覺,就證明了存在意義上的新。

遷徙越遠,新舊環境文化差異越大,人看取事物的目光就越深越廣,人的歷史、文化的穿越感就越強。也就是說,人的視野景深就變長了,變遠了。這個變與攝影調焦的瞬間完成不同,人生中一年又一年的集聚與變化才能達成認知上質的飛躍。

多元與跨界——2014年初冬在廈門大學召開的海外華文女作家第十三屆雙年會議的議題,觸動著每一個到會作家的心緒,遷徙的經歷在她們遠不是衣食住行層面的適應,她們切身感受的是創業的艱辛及文化碰撞的切膚之痛。對於用母語寫作的她們,對於任何一個不甘停步不斷更新人生座標的人來講,都可能會親臨多元與跨界的迷茫、挑戰。社會與命運的無常,也會意想不到地將人拋入一個艱難的境地,而迫使人做出生命的衝刺與跨越。因此,多元與跨界又是很有涵蓋力和普遍意義的議題。

人們更多地關注跨界的過程與結果,那跨出之前的抉擇呢?抉擇之前的輾轉呢? 如果是自我的選擇而非偶然的際遇,顯然是要經歷一番內心的糾結與撕扯了。如果將跨界視作一場靈魂的的交響,那麼之前的,必定有其痛苦的引子,各不相同的痛苦的引子。

跨界,激發人迸發極大的能量,生命能像鮮花徹底綻放一次兩次,能飛蛾般衝向光焰,也不枉人世一場。哪怕最終必然地歸於寂滅,消失於風中,消失於光的深處。

臺灣詩人席慕蓉會上的發言令我動容。在詩的印象裏,她永遠是少女般的清純和歡樂,即便失落與痛苦,也是哀而不傷的淡淡的一抹愁緒。一如她的《鄉愁》——

「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 響起

故鄉的面貌 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望
仿佛霧裏的 揮手別離

離別後
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永不老去」

可這一次,面對面地聆聽,才發覺她內心那一直痛著的結。

席慕蓉的故鄉是蒙古,高大壯碩的她一看就是北方人的後裔。她說:「父親死後,我每次讀亞弦的《紅玉米》,就感慨南方出生的我沒有見過家鄉的紅玉米。父親在世的時候,我怎麼就不問問父親家鄉的玉米是什麼樣子,不問問父親怎樣在南方活下來。父親去世後,我開始了訪鄉的路。訪鄉的九年,我的收穫最豐。」那曾經隔著幾十年時光眺望的遙遠的故鄉,是怎樣的牽念怎樣的痛? 九年裏不斷訪鄉,她的愛依然痛徹如初,至今講起家鄉她還止不住淚流語塞。故鄉成了她心上的結,牽痛著她的念想她的夢。她的文字與話語的「景深」,瀰散著祖先來路的煙塵。她尋根的渴望拉長了她詩文世界的景深。

來自美國的朱立立,筆名荊棘。她說:「荊棘就是滾動草,風吹就在沙漠裏滾,越滾越大——流浪的腳步停不住的象徵。我好羡慕席慕蓉,去蒙古,回到他父親的家鄉。原鄉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抽象的渴念。我在臺灣長大,臺北沒有親戚,沒有父母。去植物園看到很多的植物,才好像找到了故鄉的影子。我到美國,住在新墨西哥,我與先生一磚一石蓋起我們的家——沙堡。明明知道這一切都不長遠。我們種了樹,生了孩子,席慕蓉寄來的種子也開了花。幾年後,我們又要搬家了。我們到過世界好多地方,接受當地的語言、文化,不斷地取得不斷地放棄。」荊棘看世界的方式是另一種景深——向前方延展、不斷延展的那種。

海倫決定去加拿大,是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最後的那個夏天。她在北京做著令人羡慕的編輯工作,薪水高且穩定。她那一代的青年精英,多懷著一腔政治熱情,關注著國家的前途。那一年,她傷感絕望地離開了祖國。與闖生活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的作者不同,她有精神的潔癖,心中一直揣著那個理想的夢。她在另一種文化裏生存,用她的母語寫作,同時痛苦地一遍一遍地清理自己的內心,比如文革觀念的烙印及其沈孳。她的文字裏有夢想的「景深」。

無論哪一種向度,遷徙使得渴求的目光有了更為深遠的空間。這目光能穿越俗世的塵障,看向人的來路,看向自己的內心;能將許多昔日裏的概念描述變成真切的、揮之不去的體驗;能讓筆下的文字立起來,充盈起血肉的真實和豐滿。

上路,身與心的跨界,使文學創作者們不停地跋涉,一如希臘神話中被宙斯所懲罰的西緒弗斯,一次次地向山頂推舉大石,終生不停。

因余光中、席慕蓉的到會,廈門大學掀起了詩的浪潮。十月二十五日,走廊裏、二層的會議大廳裏擠滿了前來聽會的莘莘學子們。當晚,原定席慕蓉講座的大報告廳裏早早坐滿了學生,走道裏也滿得無法下腳了。還有越來越多的學生守候在大廳外,聞訊趕來的還有社會上愛詩的青年,校方臨時又開闢了一個大階梯教室,用電教設備傳輸詩人演講的錄影。瞬間,新開闢的階梯大教室又匯成了人海

想不到,在娛樂的、影像的時代裏,還能出現如此對詩歌的朝覲式熱情,這情景讓我想起1980年代四川的一次文學活動後,青年們對離場的顧城等詩人的「圍追堵截」。那一次,顧城招架不住無奈躲進廁所,幾個朋友堵著廁所的門阻擋追隨來的詩歌愛好者們,顧城在另幾位友人的幫助下翻牆逃脫。對詩歌的狂熱,寫照著中國開放之初青年們久抑的熱情的井噴。

青春總是伴著詩情,無論社會發生怎樣的變化,無論物質的誘惑多麼魅人,只要青春、愛、夢想存在,就有追光追美的渴望與表達,就會有詩的存響。詩歌,作為人類最初的文學表達,該會與人類共生共存,至死不滅的吧。

會上,余光中朗誦他的《民歌》,全場隨之呼應每一節的後二句——

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從青海到黃海
風也聽見
沙也聽見

如果黃河凍成了冰河
還有長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從高原到平原
魚也聽見
龍也聽見

如果長江凍成了冰河
還有我,還有我的紅海在呼嘯
從早潮到晚潮
醒也聽見
夢也聽見

有一天我的血也結冰
還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從A型到O型
哭也聽見
笑也聽見

黃河、長江——中華民族的發源、生存的意象,它喚起身上奔湧著熱血的炎黃子孫的情感共鳴。余光中、席慕蓉(還有臺灣亞弦等人)的詩為什麼贏得這麼多人的喜愛? 他們的情感是真摯的,表達是簡潔、流暢、舉重若輕的。簡約之美是藝術的永恆之美。

想來,文學寫作的人是幸運的,他(她)們的思索、情感,他們的生命相關的一切,都用文字保存下來,存於身後。書在那兒,文字在那兒,它指示著種種的可能。後來的人們也許會與它相遇,會撩起某個念想,會有一個會意的微笑,或是會引發一場默想。即便它一直被冷置於一隅,它也是作為精神的凝結物存在著。只要文字在那裏,就會發生種種相遇的可能。

文字間的交流,是溫暖的交流;文字的相知,帶來深切的共鳴。文字表達的懷念也自然是最深切最持久的紀念。文字不只是寫在紙上,儲存在電腦的文檔裏,它也寫在風裏水裏寫在人們的呼吸裏。文字能進入歷史和萬物,凝聚著情感的文字有著深入心髓的力量,有著跨越的、穿越時空的力量。

我喜愛的美國學者、作家,被譽為知識份子良知的蘇珊·桑塔格說:「接觸文學,接觸世界文學,不啻是逃出民族虛榮心的監獄、市儈的監獄、強迫性的地方主義的監獄、愚蠢的學校教育的監獄、不完美的命運和壞運氣的監獄。文學是進入一種更廣大的生活的護照,也即進入自由地帶的護照。」

在閱讀與寫作中,我們能到達任何地方。伴隨著這廣闊自由的,是閱讀的渴望、寫作的渴望——與生命如影相隨的渴望。

文學,是建立在閱讀基礎上的創作。閱讀在不斷擴展,作家的標準也在不斷提高。作家用閱讀經典和優秀作品建立起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寫作,總是看到自己的不足。正是由高標準來衡量、批評,我們自己的寫作得以不斷進步。

文學創作的求新變異,挑戰著作家的極限——思維的、想象的、語言的極限。因此,寫作是緊張的自由,突圍般的自由。作家要不斷衝破認識的局限,經驗的局限,自我慣性的局限,獲得新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