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師有約」——初見席慕蓉

 

雲霞(美國)

 

自從得知學貫中西的名詩人余光中與身兼詩人與畫家的席慕蓉將受邀成為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2014年雙年會的主題演講嘉賓後,我好興奮,天天期盼著這天早點到來。

 

大會於10月24日至26日在「中國最美的校園」—廈門大學舉行,除了女作協來自全球的120人,尚有大陸、台灣及香港地區嘉賓約30人,共150餘人參與盛會。24日,執行長張純瑛、副秘書長張棠與負責財務的我,在逸夫樓全天忙著接待紛紛來報到的會員。

 

次日,匆匆用完早餐即趕往克立樓,參加八點半於三樓舉行的開幕典禮。當一踏入大樓,看見滿滿的人潮時,我目瞪口呆,別說乘電梯上去,簡直是寸步難行,即使旁邊的樓梯亦擠得水泄不通,這群讀者都是慕余光中和席慕蓉的盛名而來。我當機立斷,放棄電梯,奮不顧身地朝樓梯前擠,帶著歉意迭聲說:「真對不起,請讓讓路,我們是來開會的。」終於朝樓梯口一小步一小步挪進,上了三樓!

 

僅能容納四百人的會議廳,竟來了千把人,許多會員都沒位置,原來兩位詩人的粉絲們有的清晨四點就來排隊,沒想到他們對詩文追求的渴望這麼熱烈,簡直太令人驚喜了!曾憂心文學、包括詩歌,因多媒體興起而式微,看眼前這景象,它們何曾沒落?

 

聯合主辦此次會議的廈門大學語言研究所所長林丹婭教授立即宣佈:會議分為兩場,上半場純為開幕式,下半場的主題演講改至有四千座位的建南大禮堂,請慕名來的讀者們按秩序慢慢退出,轉到建南大禮堂。

 

開幕式結束,大家移往建南大禮堂。坐定後,環顧四周,依舊是黑壓壓坐滿了人。兩邊的大屏幕開始現出席慕蓉寫的《出塞曲》,蔡琴的歌聲也隨之響起,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穿著一襲黑色洋裝,外罩湖藍色外套,頸間綠色絲帶項圈繫著一塊淡綠色的玉墜,渾身散發出高雅氣息的席慕蓉,雍容端莊地步上了講台,以傾注她滿懷思鄉之情的《出塞曲》,導引出主題—《我的原鄉書寫》。

 

她口齒清晰,說話不急不徐,在平穩淡定的聲調中,掩不住的是滿心對血脈原鄉蒙古濃烈的魂牽夢繫。她憶起初二時的一堂地理課,老師以嘲諷的口吻講述蒙古,同學們哄然大笑,刺傷了她的心。對家鄉一無所知的她無從反駁,體認到自己這少數族裔的身份後,開始有了對原鄉尋根的追問。

 

1979年她寫《出塞曲》時,還沒去過蒙古,僅憑想像寫出的思鄉情懷,應可說是她父母親的鄉愁。詩中,原寫的是「英雄騎馬壯,騎馬歸故鄉」,她喜歡一個人慢悠悠地騎馬回到故鄉的感覺,可是在尚未解嚴的台灣,這「歸故鄉」有逃跑之意,政治影響文學,於是被改為「騎馬榮歸故鄉」,增添了凱旋榮歸故里的豪壯,以符合當時情勢。

 

1989年第一次踏上內蒙古,看到如波浪般起伏的草原時,她忍不住一直尖叫,那一刻,像走在自己的夢裡,她是從她的身體、皮膚、直覺裡,感到她真的來過。一直很喜歡畫一棵樹,孤零零地拖著長長的影子,沒想到真的就看見那麼一棵樹,在夕陽下,影子拖得長長的,長在父親的草原上!

 

往昔,她的詩作多半是關於花、愛情、青春年華。然而,這一年的蒙古行,成為她創作的分水嶺。她的作品風格轉為對莽莽草原的憧憬、原鄉蒙古的愛戀。從此,她不再活在父母的鄉愁,而是自己的鄉愁裡!日後一遍遍踏上歸鄉之路,開啟了她的原鄉書寫,計出版有《我的家在高原上》、《江山有待》、《大雁之歌》、《金色的馬鞍》、蒙文版《胡馬·胡馬》、《寫給海日汗的21封信》等書與詩選《時間草原》、詩集《邊緣光影》等。

 

她深深被蒙古族文化所吸引,她說:「蒙古族文化就像我生命中的火種,已經燃燒起來了,所以我是個燃燒的蒙古人。」從此,她關注豐富的遊牧文化,「牧民、草原和牲口之間已形成了和諧的生態,把草原還給大自然的禁牧,實際上是干擾了草原的自然循環。」以前她外出,常帶一本詩集,現在她更多帶的是蒙古史書。

 

當她結束了演講時,大家仍意猶未盡地沉浸在蒙古大草原裡,不捨地看著她優雅地步下了講台。

 

當晚,她為廈大學生做了場專題演講《我的文化信仰》,演講地點一改再改,由原先容納較小的人文學院南光101會議報告廳,到廈大圖書館五樓,再到容納四千人的建南大禮堂,可是竟來了六千人之多,別說是走道,連窗上都掛滿了人,簡直是盛況空前。學校隨即開放多個大廳,進行視頻直播,以緩解這沸騰的文學熱潮。

 

當席慕蓉一走進大廳時,現場立即爆發出久久不息的掌聲。感謝粉絲們的熱情等待,她朗誦了兩首大家喜愛的詩:〈一棵開花的樹〉與〈山路〉。會場鴉雀無聲,眾人聽得如醉如痴。很多人以為〈一棵開花的樹〉寫的是男女間的愛情,其實是有一次她乘火車經過苗栗山間,在從一個長長的山洞出來後,無意間回頭朝後面的山地張望,看到坡上有一棵油桐開滿了白色的花,她好感動,心想怎麼有這樣一棵樹,這麼慎重地把自己開滿了花,像華蓋一樣站在山坡上,於是對它寫下了這首情詩。

 

26日的議程中,「與大師有約」單元,由姚嘉為主持,開放給文友提問。有人問席慕蓉最喜歡的詩集是哪一本?她選擇《邊緣光影》。她哽咽地說,為原鄉,她訪問過許多人,就是沒有訪問過自己的父親,從來沒有問過父親,當一個生命被分裂成兩半時,他怎麼活了過來?父親過世百日,她寫下這首詩時,只能揣測,卻再也無法親自問了。說至情深處,那份痛悔,讓她忍不住拿出面巾紙拭淚,不只是我,許多人都濕了眼眶,也拿出面巾紙頻頻拭淚。在與她這零距離的接觸中,一股親切貼心的暖流緩緩在心間流淌。

 

大會圓滿結束,能參與這場文學盛筵,實在是好幸福,尤其親炙了席慕蓉的風采!不管是她的人、她的詩或她的畫,處處皆蘊含著真純、柔和、優美、典雅與婉約。僅係初見,對她卻生出種早已相識的感覺。雖然才別離,我已開始憧憬翹盼著能有一天與她再結緣,再次相見!

 

《一棵開花的樹》,在心底響起: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
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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