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的戰爭與和平

 

張純瑛(美國)

 

海上花園

 

廈門島海岸線長達234公里,綿延曲折,沙灘處處可見,色淺質細,柔媚了海洋的雄渾大氣。市政府在環島路造景上花費大量心力與財力﹕高速公路上三列安全島和海濱步道,全栽種了多層次的植物,苗條挺拔的棕櫚、椰樹,垂著長鬚仙氣十足的榕樹、葉片如鳥羽翩飛的鳳凰木、碧綠的七里香灌木叢、紫紅的市花三角梅(九重葛) 、匍匐蔓延的各色行道花草,不同排列組合,次第以繁複層次聯袂現身。路的兩側帶狀分佈眾多紅瓦白牆的地中海式建築,是豪華的餐廳與旅館。

 

環島路最美的一段,蒼綠的大小島嶼不時嵌在景中,那些輪廓清晰的海上青山,是小金門,大、二嶝島,大、二膽島,甚至彰州,金門只是遠處地平線上的一帶灰蒼。

 

如此濃郁的加勒比海風致,比起邁阿密、洛杉磯、檀香山的眾多著名海灘,明媚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海上花園」名不虛傳。

 

百年滄桑

 

遍訪廈門名勝景點,始知天生麗質之外,過去一、兩百年來西潮東漸,中外文化長期衝撞抗衡,經歷時代滄桑,方才塑造了廈門如今剛健婀娜的海嶼風情。

 

廈門島北接泉州,南望彰州,這一帶氣候和暖,港闊水深,歐洲人越過非洲南端的好望角,萬里迢迢來到東方,欣然於此歇腳。遠在宋、元朝,泉州即有「東方第一大港」美稱,是歐洲與南、北亞海上交通的重要樞紐。明太祖洪武二十年(1387),時人定出廈門之名,期待這婆娑之島是中國的「大廈之門」,他們可曾預感,日後東西洋帝國主義果真登入此門,始而張頭探腦一窺堂奧,繼則長驅內室打家劫舍?

 

英國首批自中國輸入的茶葉,就是1689年由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廈門裝船。1757年,乾隆關閉廈門等港口,僅開放廣州為唯一通商港,惹起英人強行叩關意圖。1843年,第一次鴉片戰爭簽定的南京條約,英將廈門與廣州、福州、寧波、上海同入五口通商之列。1852年,英國進一步在廈門設立租界。

 

廈門的重要名勝除了南普陀寺,全與中國近代史的華洋衝撞有關。它們儘管外表光鮮亮麗,遊人摩肩接踵,背後曾經沾染的斑斑血淚依舊隱然可辨,正是「不思量,自難忘」呀!

 

胡里山砲台

 

胡里山砲台是其一。

 

明代即於胡里山架設砲台防禦倭寇。道光二十一年(1841),閩浙總督顏伯濤於白石頭至沙坡尾建造一條1667公尺的花崗岩壁,安裝百門火砲,是為「石壁炮台」,以為如此就可滴水不漏防堵來勢洶洶的西方帝國主義惡潮。豈料第一次鴉片戰爭,這百門火砲竟無法抵擋英軍攻陷廈門。主因在於此型火砲不能調整方向,對海上戰艦缺乏靈活機動的射擊面,反為英軍毀壞。

 

於是,光緒年間上任的福建水師提都彭楚漢和閩浙總督卞寶第,奏請清廷選擇廈門島東南端海岬突出處的胡里山興建砲台,安置從德國克虜伯兵工廠購入的火砲。最大的一座底層設有半圓弧形軌道,可移動巨砲位置,調整砲口方向面對來敵。

 

胡里山砲台與彰洲嶼仔尾砲台隔海相望,形成鉗夾險勢,與東向四公里半外的白石砲台和西向五公里外的磐石砲台,共同封鎖水道。不幸,這四處砲台交織的層層火網,終究無法捍衛已經洞開的「門」戶,遏阻侵略者的鐵蹄一波波橫掃中國。

 

鼓浪嶼與菽莊花園

 

胡里山砲台花了兩年才建成,破土四個月後--光緒二十年(1894)七月,中日爆發了甲午戰爭。次年,戰敗的中國簽下馬關條約,將與廈門一水之隔的台灣、澎湖諸島割讓給日本。中國憂心與廈門相距不到一公里的鼓浪嶼為日人染指,1902年與英、美、德、法、西班牙、丹麥、荷蘭、瑞挪聯盟、日本等九國簽約,將鼓浪嶼劃為公共租界。

 

面積二平方公里的鼓浪嶼,是旅遊廈門不可錯過的重要景點。走在幽深迂迴的巷弄中,觀賞歐州風味十足的各領事館與外國官商、傳教士舊居,咀嚼著它享有的「萬國建築博覽會」美譽,心頭的滋味摻雜著絲絲酸苦,鼓浪嶼的歐式情調,原是國家積弱之際,不得已淪為「次殖民地」的產物呀!根據孫中山先生的說法,「次殖民地」比殖民地還低等,因為主子國不僅一個,鼓浪嶼竟有九個之多!乃因生母無力呵護她不被惡人奪走,只有訴諸國際勢力來安保其身。

 

鼓浪嶼半日遊中,真正令我驚豔不已的,不是歐式洋房,而是菽莊花園的海上夕照。也與甲午戰爭有關:戰後,不願俯首為日民的台灣板橋林本源望族在林維源帶領下,忍痛遷來鼓浪嶼。他們始終難忘故居園邸,長子林爾嘉遂於1913年修建花園,以其字菽莊命名。亭台樓閣,花徑通幽,一脈夢土情境。在一嶼林立的歐風花園洋房中,菽莊花園氣韻清雅,就是與蘇州園林或板橋林家花園相比,亦有更勝一籌之處。

 

菽莊花園內漫步行去,原以為不過是一般中式亭台,孰料走到盡頭,牆外視野豁然大開,壯闊蒼藍橫陳面前。主人似乎不甘園盡於此,四十四歲那年興建一道石橋,名曰四十四橋,沿著岸壁左轉右迴遊走海面,直到另頭丘陵腳下,方才銜接石梯而上,通向聽濤軒(今日之鋼琴博物館,陳列澳洲華僑胡友義收藏的四十多架古老鋼琴)。中段最別出心裁的設計,是渡月亭內的一方形大窗,宛如一個大畫框,將背後海景框成一幅動態美畫,兩側對聯曰「長橋支海三千丈,明月浮空十二欄」。這種以窗框景成畫的觀念,屢見於蘇州庭園;但以海水入畫,格局雄奇睥睨眾園。

 

雙嘉奇談與廈門大學

 

站在四十四橋上,遠近日光岩、沙灘、丘陵、小舟盡入眼內,一輪紅日,正無聲接近海面。曾在廈門組「菽莊吟社」以詩會友的林爾嘉,當年多少次立於橋上觀看一日又盡,想其家國之思,必充塞胸臆,發諸為詩仍不能稍解憂悵吧。

 

彼時中國的命運,一如緩緩墜向煙波的落日,又如將倒之頹廈,誰能大力擎起?1910年7月,林爾嘉經海路赴上海參加大清銀行審議會,眼見日本兵船十餘艘揚長而過,激蕩起洶湧波濤,將中國漁船一一傾覆。林爾嘉不由扼腕長嘆:「國勢推移,天祿將終,若言國強,非興練海軍不可。」遂慷慨捐出40萬銀元給清廷購置艦艇

 

次年,東亞第一個共和國誕生,將皇太后、皇上送入歷史煙塵;可恨的是,握有大小軍權的袞袞諸公,並不把它視為五千年歷史下開啟民主新頁的契機,而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讓各路人馬摩拳擦掌,試立新皇朝的過渡良機。袁世凱企圖稱帝時,福建一干權貴共推林爾嘉為福建代表,入京呈交勸進表,為林堅拒。他一向不吝投資,致力興建福建鐵路、電力、電話,至此,更明白「若言國強」,根本之道實在於教育人心,改革觀念。

 

林爾嘉先後捐款或設立的學校計有:福建第二師範學堂、泉山高等女子學校、華僑女子學校、廈門同文書院(後改為中學) 、大同學校、鼓浪嶼普育學校和香港大學等,並曾於其中幾所學校擔任要職。

 

這是那一代許多實業家令人尊敬的地方,尤其是有海外背景的實業家,因為母國積弱不振,於海外屢遭屈辱,感受特深,遂不惜耗費家財,以精衛填海之心,試圖憑一己之力,遏阻國家步向萬劫不復。

 

陳嘉庚是另一位慷慨熱血之士。1910年代至1930年代在南洋,經營橡膠園富甲一方,從1910年加入同盟會支持孫中山的革命鴻圖,到1961年病逝於北京,一向懷持「不求做大官,只求做大事」的理念,熱心參與政治,捐款紓難。僅僅對日抗戰,個人便透過募款與獨資,捐出大批戰鬥機、戰車、軍火和糧食。

 

陳嘉庚設立的學校,從東南亞、香港到福建、廣州,多得不勝枚舉。光是在家鄉福建集美鎮,就創辦了幼兒園、小學、中學、師範學院、各種職業學校、圖書館、科學館、醫院等等。

 

陳嘉庚認為,興學是救國刻不容緩的大業﹕「吾國今處列強肘腋之下,成敗存亡,千鈞一髮,自非急起力追,難逃天演之淘汰。鄙人所以奔走海外,茹苦含辛數十年,身家性命之利害得失,舉不足攖吾念,獨於興學一事,不惜犧牲金錢,竭殫心力而為之,終日孜孜無敢逸豫者,正為此耳。」

 

陳氏創辦的學校中,最出名的應屬成立於1921年,有「中國最美的大學」之稱的廈門大學。廈大建築最明顯的特色,是西式樓房而有中式房簷,人稱「穿西裝戴斗笠」,乃陳嘉庚特別指定必建的中西合璧風格。無論如何西化,中國人都不能失去文化根源。屋頂之於樓房,猶如人頭之於身軀,腦之所在,正是自我認知不能缺失的根本。鄭貞文作詞的校歌中,不斷強調「自強」,豈不就是陳嘉庚創辦廈門大學的苦心?

 

烽火前哨到和平前站

 

現代史上另一場持久而激烈的對峙,內地有哪一座城市比廈門的見證更深刻?

 

1945年抗戰勝利,中國從日本收回台灣、澎湖;未料四年後的政治變局,使得廈門與台澎再度分屬不同政權統轄。這次,連相距九公里的金門,也成為可望而不可及的「異域」。

 

1958年8月23日到10月5日發生金門砲戰,國共雙方隔海砲轟,金門島上彈如雨下,廈門部份地區也為之癱瘓。一個半月期間,雙方的海軍艦艇和空軍亦發生多起戰鬥。10月初共方宣布,改採「單打雙停」策略,即單日砲擊,雙日休戰,直到1979年中共與美國建交,才全面終止長逾二十年的砲擊。

 

隨著兩岸局勢和緩,2001年1月1日起,金門與廈門竟成為兩岸恢復接觸的最前站,小規模的通商、通航和通郵自此開展。

 

早在明清時代,漳泉先民即絡繹渡海前往台灣;大陸改革開放後,台商又紛紛湧向福建投資。廈門道地的閩南風味和處處台商開設的店家,讓來自台灣的我們備感親切。台灣著名小吃蚵仔煎,在廈門叫做海蠣煎,做法卻是一樣。

 

廈門多處出售金門高粱酒、貢糖和菜刀。那些菜刀,可是當年從廈門打過去的砲彈外殼焠煉而成,等了五十多年,繞了一圈,又從金門施施然回到它的故鄉,不再是致命武器,而是烹調廚具。

 

大膽島上刷在心戰牆的大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清晰可見,廈門環島路上亦有「一國兩制統一中國」的巨形看板,如今人們都帶著微笑觀看這無聲的「叫囂」,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敵意已蕩然無存。

 

如果還有人巧立戰爭崇高的名目互相殺戮,那麼,來廈門看看吧!這宛若天堂的海濱大道,只有在和平的氛圍中,方能款款綻放她的絕色丰姿。臨海步道上,人們租借三人共騎的長腳踏車,沐著海風豔陽,悠然穿過錯落設置的一座座銅雕,好一個安和樂利的浮生午後,不正是林爾嘉與陳嘉庚,雙嘉當年夢寐以求的太平盛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