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歷南閩廈門島嶼

 

張鳳(美國)

三十年中﹐來過廈門三次。頭一回是1998年﹐我不僅像太源晙《帶媽媽去旅行》﹐還算帶著媽媽去演講。母女並非背包客﹐能及時牽住媽媽的手旅行﹐真是少有的夢想之旅﹐幸福地一路備受關懷﹐還被文友津津樂道寫上國內外的人民文學、世界日報等報刊﹐竟於網上成為「25孝」。縱使母親當時還算康健﹐想來也為主辦中國作協北美華文作家作品研討會的金堅範先生和向前、周蕊諸位﹐造成些許挑戰﹐感激之情點滴在心頭。

 

尚未跌落在蒼茫親不待中的兒女﹐頂好別鬆開親長之手遠遊。那幾年幸虧能令母親歡喜來去北京、天津、上海、蘇州與杭州﹐以及父系的故鄉平湖﹐外祖故里泉州﹐孕育出朱熹理學的武夷﹐和碧血黃花的廣州、湄州、漳州、廈門、香港…長江黃河等全都遊到。

 

晚年母親得了失憶症﹐長達13年﹐我再度如送老父親般﹕親侍淹滯在床的母親於寢褥床第﹐先前多年日夜親自餵食處理便溺洗浴﹐絕少援手,我在兩個月左右﹐掉磅二十﹐頓失健康親人﹐接連家難急轉直下﹐拉起傻笑媽媽的手淚水簌簌往下落﹐強顏嚥下﹐己身心情跌宕抑鬱不說﹐加上身體危機重重﹐四度被醫生送查不同部位癌症…僅得到耳濡目染有年﹐教得不錯的三兒女返家輪代幾旬﹐促我外出遊觀旅行同時與朝氣動人之讀者見面談話﹐方得仿彿充電﹐繼續能親力餵母刷牙洗臉洗澡洗頭﹐十多年如一日而不須臾離﹐還能稍作無常詠嘆﹐所幸能代代相傳效仿圓成孝道﹐否則不堪設想。

 

十多年侍親﹐原本是人人應該天經地義的職責﹐但若非經過不知難。這段以淚汗書寫的生命﹐礙於辛苦時期﹐無法長時間去旅行。母親歡慶90大壽後﹐睡眠中安息﹐心慟輓歌低吟難接受﹐晨昏仍不自覺將車駛向母親病院…。終在子女和弟弟的敦促下嘗試寄託遊蹤﹐沉痛追尋有母歲月。

 

2014年秋日決定參與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第十三屆雙年會﹐三遊丹峰碧水﹐九曲清溪﹐飛往閩南以文會友。10月24日報到後午餐﹐就與我從臺灣中山大學邀請演講後﹐連連在港穗京數度親炙的余光中教授同座﹐有著皎白的銀髮機智又悠闊的他﹐父親是泉州永春人﹐猶記得他在散文名作《聽聽那冷雨》中有這樣的句子﹕他是廣義的廈門人、江南人、常州人、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我另一邊坐著予以余教授緊密照應的廈大徐學教授。

 

翌日喜出望外在廈大會場﹐見到經過廈門日報刊登﹕市民帶身份證就可入場﹐而妙不可言地引發人潮﹐刮起文學颱風的轟動﹐主事的張純瑛會長和林丹婭教授稍後不得不將大會移到能容納五千人的建南大禮堂﹐依然有3千人在堂外徘徊。大家期待的還有熟悉的席慕蓉和徐小斌等儒雅精緻的講話。

 

余教授抗戰時入川﹐再由千疊百嶂還都的漂泊少年﹐1949年從金陵大學轉廈大外文系二年級上過一個學期的課。才21歲的青年詩人﹐憧憬文學莫測高深﹐開始在廈門的《星光日報》、《江聲》兩報﹐以敏銳的滄桑感首度發表新詩--描寫辛苦大眾的《揚子江船夫曲》及《算命瞎子》、《女售貨員》等和短評。作家夢就是在這兒編織起…

 

當時他就住在廈大海邊。騎蘭苓牌跑車追著海鷗﹐從市區公園路到南普陀去上課。他說過﹕廈門的秀麗風光,也是他成為詩人的觸媒。上海乘船來,大海茫茫中,忽然看見了鼓浪嶼,覺得仿佛海上仙山……促成了他創作的衝動。我母系祖上泉州﹐豆蔻年華時不免也對這南閩故鄉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少年愛做的事﹐哪一樣﹐不是夢的延長?

 

海外女作家的邀請和母校的召喚﹐所以他在余師母腿受傷﹐需要多照顧時候﹐依然排除萬難來了。他來過廈大四次。主講嘉賓還有我認識的席慕蓉、徐小斌等人。盛況緊湊的會議﹐我也排有主持楊翠屏、林祈、周芬娜、王永盛、荊棘的演講。

 

從廈門高崎機場南北分飛再往北大演講前﹐壓縮妥協二路分頭﹐外子應邀往梅縣焦嶺做尋根謁祖﹔我則隨文友坐動車往泰寧,踏清溪丹霞金湖﹐深入丹山探最潛幽的夜空﹐才看得清遙遙的星光﹐親人記憶…何妨吟嘯且徐行。同回廈大演講﹐再尋珍惜閃鑠的島嶼歷程。

 

廈門本就是個島﹐西邊思明區還有號稱海上花園的小島﹕鼓浪嶼。雖環嶼電氣車只順行一圈,但遊人如織氛圍也不易幽靜。擁花朝月觀夕盛景,被評為「中國最美的城區」第一名。

 

這次在被中國音樂家協會命名為 「音樂之島」﹐又有「鋼琴之島」之美稱的鼓浪嶼參觀了鋼琴博物館﹐加入觀眾聽演奏。還在輪渡上聆聽兩琴藝少女奏唱﹐上日光岩遠眺俯觀全島。

 

自中英南京條約後﹐開闢為通商口岸,陸續有鹿礁路哥德式天主堂和當時英美法等十多國領事館﹐猶如參觀萬國建築博覽會。

 

林爾嘉,字菽莊﹐板橋林家花園林維源之後裔﹐甲午戰爭後遷鼓浪嶼,1913年修菽莊花園﹐1951年捐獻給廈門市﹔態勢萬千,特色是:藏海、巧借。園內設置眉壽堂、真率亭、四十四橋、十二洞天、觀潮樓、小蘭亭等10景,並把林家花園裡的小板橋也搬了來,小巧別致,洞天獨具。

 

再見林語堂結婚的廖家別墅﹐他與小姐廖翠鳳1919年8月在這漳州路44號結下秦晉之好。25年不見的舒婷寫有名句「一隻彩色的樓船」﹐在鼓浪嶼上也有祖宅。午後仰見晴空浮雲如海市蜃樓﹐等不及觀南海落日﹐健步如飛地趕回赴廈門理工學院之歡宴。

 

渡海再深憶母女那年同行尋根的泉州﹕弘一大師安單的開元寺﹐尤其深有情致的清源山景區老君岩鬚眉衣褶清晰石雕…在久遠溫柔的記憶裡呼吸﹐慨嘆看山看水逃不過生老病死﹐誰能掌控﹐豈能再來﹐一帆風雨,只有人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