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的盡頭--福建泰寧

 

張純瑛(美國)

 

武夷山脈呈東北--西南走向,迤邐五百五十公里,山勢倚天綿延,宛若福建與江西邊界橫空亮起的一道懸虹,光華幾乎全在北段東南麓,號稱「福建第一名山」的小武夷山,終年遊人如織。然而正如西方傳說,彩虹的盡頭埋藏著金子,武夷山脈最美的明珠,其實座落於它的南麓--名氣不大的泰寧。

 

泰寧既有武夷山脈典型的丹霞地貌,還有小武夷山缺乏的險峻峽谷和百轉千迴的曲流,景觀巍峙中見秀逸,蒼闊中顯巧奇,實比小武夷山更耐賞玩;加上近十幾年才推展觀光,旅遊大軍尚未聞風殺到,目前遊人閒步谷中或泛舟溪湖,仍能享受「鳥鳴山更幽」的清靜野趣。

 

丹霞地貌大金湖

 

去過小武夷山的人,必然乘坐過木筏,漂流在寬闊平緩的江上,兩岸一座座陡直的暗紅色山崖次第入目。那些色似爐中仙丹,又似西天暮霞的紅色陡崖,即聯合國列為世界自然遺產的「丹霞地貌」,是沉積在內陸盆地的紅色岩層,億萬年經水切割侵蝕,出落為紅色山麓。美國西部的大峽谷、拱門、布萊斯等眾多國家公園,亦屬丹霞地貌,氣勢恢宏,造型詭異,可惜大多牛山濯濯,寸草不生,了無青山之明媚。中國的丹霞陡崖上,則披蒼偎翠,茂林滋漫,與霞紅赤壁相互襯托,更為豐豔照眼。

 

《中國國家地理》從分布於中國 26個省區的790處丹霞地貌中,選出泰寧為「中國最美丹霞」的第 3名,次於廣東丹霞山與福建小武夷山。名列第一的廣東丹霞山,是1928年馮景蘭等人在當地考察時,首先命名此類地質為「丹霞地貌」的濫觴。

 

船在大金湖上破水馳騁,倚欄觀看周遭山巒含煙帶嵐,小武夷山式的丹霞赤壁間雜原始森林,環湖映波,很難相信大金湖非天生麗質,而是巧奪天工的人造美女。大金湖原為金溪,1980年政府在上游的蘆庵灘修建大壩,形成水域38平方公里,蓄水7億多立方公尺的人工湖,改名大金湖。湖面呈圓弧形,宛如一輪新月,南北長、東西窄,連周遭山林,整個景區面積136平方公里。

 

貓兒山是湖畔最顯目的山峰,恰似一隻高踞雲嵐間的灰綠色靈貓,帶著引人遐思的神秘氣質。

 

懸空古剎甘露寺

 

甘露寺,則是深藏不露於湖畔老林中的隱士。船艇泊岸,遊人穿過一段林中小徑,抬頭猛見前方削直聳峙的山壁上,有一座巨大的巖穴,一根孤伶伶的柱子,從下方的亂岩中獨力崛起,扛下一根橫樑,擎撐著數間廂房,柱與房皆為古雅的絳紅色。這座建於南宋年間的古剎甘露寺,如觀音懸空顯聖,展現高華端肅的莊嚴法相。

 

原來,泰寧的各處山壁,除了丹霞地貌的赤紅色,許多還遍佈著蜂巢狀的大小洞穴。甘露寺建在高約 80米,最寬和最深處各為 30米的洞穴中,得免風吹雨打日晒,享受冬暖夏涼,天然的空調環境;且利用洞穴上寬下窄的形勢,將大殿架設於 T字型的一柱與一樑相互承撐上,兩側廂房則半倚於岩石間,形成錯落有致,層次分明的平衡美感,設計之巧慧、工藝之精湛,堪稱中國古建築之光。傳聞岩穴上方有塊狀似龍頭的鐘乳石,不時滴下清甜水珠,故名甘露寺 。穴的左右各有一座丹色奇石,人稱「右鼓左鐘,廟(妙)在其中」。

 

甘露寺,始建於宋紹興 16年(公元 1146年),距今有 850多年的歷史。原本規模不大,供奉送子觀音。北宋時一位婦人來此求子,許願若能得兒,必重修寺廟,洞有多大,廟就蓋多大 。爾後生子葉祖洽,高中狀元,為償母願而改建此廟。險峻地勢令禮聘而來的天下建築高手皆束手無策。有一天,一位名叫周斫頭的建築師看見一壯漢扛著一根又粗又直的大圓木,竟能平穩安放在抬木頭用的 Y形鐵叉之間,頓受啟發,而順利建成今貌之甘露寺。

 

上清溪與寨下大峽谷

 

山壁上佈滿蜂巢狀的大小巖洞,應是泰寧地區最令人瞠目結舌的造化神筆。 2004年 6月才開發的寨下大峽谷,存在著眾多蜂巢狀山崖。天穹岩是其中最高崇偉岸,洞穴最密集的一座,仰頭視之如觀天象,繁星紛列,神祇隱然藏身其中,彰明著宇宙洪荒的玄妙神機。此地還有一座山,長期受到侵蝕風化,而成 90度垂直崩塌,彷彿遭九天神斧劈削為半,變成頂天立地的無字巨碑。天崩地裂相伴而生的堰塞湖,如今綠漪蕩漾,蓮葉田田,至柔的湖水倒映著至剛的山壁,是至美的絕配。

 

寨下大峽谷位於泰寧縣城西北十五公里處,由三條峽谷首尾相連,呈環狀三角形,形似一條金龍盤臥於翠篁林海中,因而又名金龍谷。十月底的福建氣溫猶帶濕熱,然而一進入兩側高山掩蔽,修竹無邊的谷底,頓感沁涼清爽,石階雖上下起伏,行之並不覺疲累,只感到沐浴於森林芬多精的清暢。

 

上清溪是另一處觀賞丹霞蜂穴的峽谷。但上清溪景致變化無窮,地形迂迴仄逼,猶勝寨下大峽谷。因為,流水是晝夜切割不息的利鋸,在山巒連綿的閩北大地上逢山遇丘皆不氣餒,硬是左闖右竄,歷經萬年億載終究雕鑿出一條號稱99曲、88灘、77彎、66峰、55岩、44景、33里的奇幻水道,一路奔向大金湖。

 

全長五十公里的上清溪,崇際至長興 15公里貫穿不見人家的深山峽谷,乘坐木筏漂流溪上,兩側峭壁危巖上佈滿深洞淺穴,有抽象的構圖,也有如貓頭鷹兩隻圓眼的具像畫,任人發揮想像力解讀大自然的畫作;有時山坡林木蔥籠,蘭花草葳蕤漫生,春夏間更花開岩隙,香迴幽澗。有時溪面寬敞,山遠沙闊;誰料順流疾下,魁梧高峰驟然擋道,只留間隙狹縫,僅容一筏倉皇掙脫;山壁可以筆直如碑,也可以如仕女的舞裙下擺,蓮步生姿。兩小時的漂流中,景致雄、秀、寬、仄,美得目不暇接。難怪明代禮部主事池顯方在《上清溪游記》內以「轉一景如閉一戶焉,想一景如翻一夢焉,會一景如繹一封焉,復一景如逢一故人焉」,形容上清景致千變萬化。

 

廈門作協會長林丹婭回想十多年初次漂流上清溪,兩岸蘭花在了無人煙的谷中自在吐芬,輕舟閃過萬重山,恍惚感到前世曾是乘筏出谷進京趕考的書生。據說北宋葉祖洽、南宋鄒應龍、明代李春燁等歷朝高官,年少時都曾遠離塵囂,到上清溪畔的巖穴苦讀,對其考中功名不無助益。後人有詩為證:「探幽尋勝到靈岩,路入層霄已隔凡。此處書聲通帝座,當年柳汁染春衫。」

 

文風鼎盛迄今未衰

如果原始的巖穴曾是李春燁奮發向學的寒窗,那他告老還鄉之後建築的尚書第,無疑是「書中自有黃金屋」的最佳範例。李春燁18歲中秀才, 18年後才考中舉人,接著連續3年進京考試都名落孫山,他不灰心喪志,屢敗屢戰終致中舉,年已 46歲。此後仕途順暢,10年之內連升 14級,官至兵部尚書(相當今之國防部長)兼太子太師。又10年,熹宗駕崩,崇禎繼位,李春燁才告老還鄉,修建高門巨第飴養天年。

 

當我跨過齊膝的高門檻,進入泰寧古鎮最顯赫的尚書第,見到沿甬道一字排列的五棟主宅,巨樑宏楣,石壁森巍,確實驚訝這偏遠山區居然有如此氣魄懾人,保存完整的明代建築。

 

五幢主宅皆為三進格局,配以輔房 8棟,總共 120多間,總建築面積4500平方公尺,從彰顯排場的儀仗房、接待賓客的大廳、到女眷做女紅的繡房,穿堂過室,格局變化不斷,或寬敞高華,或玲瓏秀雅。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尚書第的廳堂樑柱特高,屋頂幽邃,氣勢丰儀。雖是庭院深深,卻少江南名園的花木婉約,曲徑蘊藉,風格上屬於北方宅第的嚴謹大氣,如喬家大院,或許主人李春燁久仕京師,建築美學觀不知不覺中受到北地影響。

 

近年被選為「中國十大古鎮」的泰寧,總面積 226.5平方公里,尚書第之外,還包括明早期到清晚期 500多年中各時期的建築物。古名歸化鎮,距今已有 1340年的歷史。各朝人材輩出,號稱曾出過「隔河兩狀元、一門四進士、一巷九舉人」的盛事。僅宋代就有過兩狀元、23位進士,宋代大儒朱熹、李綱都曾抵此講學。享有「漢唐古鎮,兩宋名城」美譽,完全不是深山偏壤的化外之地。

 

海外華文女作協抵達泰寧的首晚,泰寧作家協會盛情接待,並安排作家蕭春雷先生為我們講解泰寧地質特色與風俗民情,讓大家見識到這個只有十餘萬人口的小縣,文風鼎盛迄今未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