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門觀感

姜萍(美國)

從廈門乘船半個小時抵達金門島。僅僅幾公里的海域就把中國分成了兩個世界。固若金湯的金門島,美麗嫻雅的金門島,對我這樣從小在北京長大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不容分說,在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瞬間,我就愛上了這長滿低矮高粱的寶島。

大小金門相距很近,乘船只需10分鐘。很多人住在小金門,去大金門上班,騎摩托車擺渡,很是方便。

小金門與廈門隔海相望,雞犬相聞,咫尺天涯。一水流碧玉,兩岸點紅霜。記得很早以前曾專門去瞻仰書寫在兩岸的標語。一邊是「一國兩制,統一中國」,另一邊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似乎有叫板的意思,成為笑談。

遙想當年,大陸每個孩子、每個青年都有橫刀立馬天下的英雄襟懷,救時濟世的強烈願望,那就是解放臺灣,讓處於水深火熱的臺灣人民早見天日。

今日陽光燦爛的小金門,清潔環保,綠樹蔥蘢,鳥語花香,風光旖旎。九重葛粉紅花覆蓋下的機關槍和坦克似乎也變得柔情似水。

這景色怡人的世外桃源,曾經20餘年飽受炮火的洗禮,籠罩在戰爭和死亡的硝煙中。

現在我依然看到孤山老樹彈痕猶在,斷壁殘垣隱蔽工事,夕照坑道地雷遍佈。外牆用彩繪偽裝的碉堡,顏色雖然逐漸暗淡,頂端帶刺的綠色植物仍舊在頑強生長。勇士堡裏牆上的豪言壯語,激勵士兵在無水等非常艱難困苦的情況下誓死守住。他們守住什麼呢?再看看那為了運輸補給的小艇能安全駛入而劈山開洞鬼斧神工的坑道、水道,工程巨大宏偉,充滿智慧。可想而知,當年的士兵吃了多少辛苦,又有多少人力物力和銀兩以及民脂民膏耗費於此。

小電瓶車的最後一站是最美的海灘。這裏的海濱不似其他海岸那樣充滿力拔山河的氣勢,卻有悠閒和安詳的感覺。碧藍如洗的天空,蒼翠溫柔的大海,金黃色的沙灘順著海灣延綿,靜靜的可以聽到海濤聲,輕輕地感覺到拂面的海風。

這裏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海岸風情。沙灘上不僅有碉堡還有防禦進攻的工程。現在都已被一些植物遮掩了。那些昔日的滾滾硝煙,早已化作一縷縷冬陽,正透過植物的斑駁,影影綽綽,照著我們。

遠處可見高樓林立繁華的廈門,近處寂靜的月牙海灣兒上覆蓋著一大片一大片的交錯複雜的鐵絲網,沿著弧形的海灘,兩大排整齊壯觀的鐵柱,形成防禦欄柵,一根根銹蝕黝黑的鐵軌,昂然地傲海而立,像矛一樣刺向天空。

這些軌條柴給予我驚心動魄的震撼,它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兩個領袖半個世紀的對峙和較量,給兩岸的老百姓帶來多大的災難啊。

不知有多少家庭親人天各一方,也不知有多少馳騁疆場的英雄客死他鄉魂飄海外。有親人在臺灣,當時叫「有海外關係」,於是厄運降臨,幾十年中所受到的歧視和迫害,他們向誰去訴說?

據說小金門那無數顆地雷清掃了近30年,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來清除。可金門島的農民下田種地,仍會不小心踩上若干年前埋下的地雷,頓時被炸成殘疾人。殘酷的現實,誰之過?

作家王鼎鈞寫到:一個在夜裏逃過難的人看見夜,總是想起逃難,總是覺得前前後後飄蕩著遊絲一樣的恐怖,不容易再領略夜景的美。

一個在少年的時候就陷身在這種漫天烽火的生命,怕終生不可忘記那些縱橫的烙印了吧。又有誰能撫慰他們心靈的創傷呢。

我的同事老李,父親離家時他才只有10歲,40年後千辛萬苦贏得赴港機會,此時他已兩鬢斑白,父子相見,抱頭長歎。父親在臺灣孤苦伶仃40年,母親在大陸含辛茹苦哺育兒女。兩位老人到了耄耋之年才得以團圓。可憐的老人在疏鐘的滴答聲中思念,在衰燈下的書簡中捱過了凋零的時光。

我的朋友因嫁了臺灣人而戲稱其夫為「肉胞」,就是緣於那首全民皆唱的歌曲。

歌詞寫到:「我站在海岸上,把祖國的臺灣省遙望,日月潭碧波在心中蕩漾,阿里山林濤在耳邊震響。臺灣同胞我骨肉兄弟,我們日日夜夜把你們挂在心上」。

而就在歌聲飄遍大江南北祖國每個角落的時候,每逢單日,挂在心上的骨肉同胞都會相互開炮!兄弟反目骨肉相殘,中華民族的悲劇!

風起花落,殘月無痕。無邊落日,江海不盡。悲催的歷史被兩岸三通的繁榮景象波瀾般捲走,是非成敗轉頭空。

俱往矣!但歷史怎容刪頁,人們豈能集體失憶?烽火不再的小金門,每一塊土地,每一處遺蹟似乎都在訴說,訴說著從往昔劍拔弩張的前沿陣地到今天大陸客旅遊觀光勝地,創傷累累的小金門走過了多麼漫長多麼崢嶸的歲月年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