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於9月26日至29日,在郵輪上舉行第十四屆雙年會,從加拿大溫哥華出發,抵達美國聖地牙哥,會前會後皆與兩地的數個文藝社團舉行多場演講和座談會,因此,本屆非但是協會成立 27 年來首度在郵輪上開會,也可視為協會首度的跨國之旅。 藍天白雲下巨輪乘風破浪遨遊萬里海域,海闊天空,正是本屆文學盛會的精神。籌備大會的第十四屆會長朱立立(筆名荊棘),曾與美國夫婿服務於多個開發中國家,幫助弱勢民眾改善生活,視野與襟懷特別寬闊,建構本屆大會的兩項特色﹕1. 以「第二故鄉的書寫」作為會員文選《世界美如斯》的主題,鼓勵會員以「第二故鄉」心態,書寫居住國外的見聞經歷。對照六十年代「留學生文學」和八十年代「新移民文學」流露的異國懷鄉悲情,從「異鄉」到「第二故鄉」,無疑是海外華文文學視野的突破和境界的提升。2.大會主題定為「海外文學」,而非「海外華文文學」,會中多項講題並不侷限於華人與華文,而是放眼國內外文學與社會文化, 跨國界觀照實為本屆大會的主旋律。 大會專程邀請嘉賓朱琦教授,發表「從《山海經》到地球村」演說,揭開海外文學論壇序幕。他指出,地理概念的變化,影響時代意識和人文視野。始寫於戰國時代的《山海經》,作者群皆為楚人,他們想像出來的世界在中土之外還有滄海和其他大陸;西周則以黃河中下游為世界中心,稱呼四鄰為東夷、南蠻、西戎、北狄,四夷之外皆屬化外之地,流露「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王極權思想。漢朝屢受匈奴略邊之苦,且經張騫兩次出使西域,中國人瞭解到世界上還有其他強大的帝國。絲路連結了中原到地中海的眾多國家,促進物產交流,但國與國間少有外交往來,人民對異國所知甚少。 唐朝展現空前的民族多元性,唐太宗有漢人之外的血統,宰相與將軍亦多胡人,唐太宗認為「夷狄亦人也,其情與中夏不殊」,跨越「非我族類其心必殊」的族裔鴻溝,為漢文化注入豐富的活水。宋代海上絲路興起,泉州與廣州都是亞洲大港,船隻往來於南洋、印度洋、紅海,活躍其上的多為商人。可惜元明清三朝多行海禁,鄭和七次下西洋直接受命於明成祖,屬於例外。鄭和船隊展現的航海規模和技術有其驚人成就,可惜鄭和之後不能持續海上發展,錯過了與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國等競爭海權的時機。 清末中國飽受列強凌辱,魏源的《海國圖誌》意味著中國人開始睜開眼睛看世界,但仍認為中國是世界中心,世界各國不是「海岸之國」就是「海島之國」。其後鴉片戰爭、甲午戰爭、五四運動,直到八十年代的改革開放,中國從最早的思想家睜開眼睛看世界到眾生百姓終於知道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其間竟也經過一、兩百年的漫長。

在全球日趨地球村的當代,朱琦的演說無疑為聽眾開展一卷歷史長軸,回顧古老的中華民族悠遠的世界觀變遷,由歷史興衰中學到面對未來。 接下去兩天的一連串議題,全由海外華文女作協的會員們分別提出論述,根據大會排定的議程次序一一簡介於下。 今年是莎士比亞逝世四百週年,銜接全球的紀念熱潮, 張純瑛以「與永恆拔河—四百年後解讀莎翁商籟」為題,賞析莎翁著名的商籟(十四行詩)。莎翁商籟享有盛譽,除了音韻鏗鏘、辭藻優美、意象紛繁等因素,154 首商籟中反覆出現的兩位人物—俊美的青年和黑膚女子—與莎士比亞錯綜複雜,撲朔迷離的三角關係,尤其耐人尋味 。張純瑛以中英文對照展示七首商籟,配上莎劇演員的朗誦錄音,細說莎翁對麗色的歌詠、友情的感念、愛恨交集的情感…他對流年似鐮刀,摧毀一切美好事物的憂懼,更一再出現詩中;然而,莎翁也不斷表達堅定自信,預言他的詩作能流傳後世。張純瑛引用莎翁同時代的詩人本強生對他的讚譽 「他不屬於某個時代,而是千秋萬世!」,指出文字的力量最終能戰勝時光。 施天權在「民主體系與創作—當代大陸文學創作一瞥」演講中表示,當前中國仍屬極權社會,但七十年代末期改革開放後,各種西方現代思潮,諸如現代主義、存在主義、魔幻寫實主義、後現代主義、新歷史主義、女性主義湧入中國,多方面影響到中國當代文學,終結了一個被政治權威控制的小說時代,中國的小說創作從此呈現多元化的態勢。初期,作家們只是運用象徵、變形、意識流等手法與技巧,作品的主題仍是「社會寫實文學」;爾後作品逐漸掌握西方各種文學主義的神髓,例如:人道精神、個人價值、荒謬感、孤獨感等。今天,中國作家面臨的新挑戰是﹕如何將中國文化傳統與外國各種文學主義結合,創作出既中國又現代的文學作品。 主編兒童文學叢書的張燕風介紹「兒童讀物中的多元文化」,明言 911 恐襲帶給她極大震撼,開始留心起尊重多元文化的兒童讀物,相信自幼教育兒童瞭解異族文化是消弭族群仇恨,長保和平的不二法門。她撰寫的《紅風箏與藍帽子》,描寫宋代中國孩子和猶太孩子透過友情瞭解彼此習俗。她也介紹了美國童書界有移民背景,以多元族裔面對文化衝擊為創作題材的童書作者如 Patricia Polacco、Leo Politi等人和他們的童書,涵蓋的文化包括俄國 、愛爾蘭、墨西哥、日本、韓國、中國、柬埔寨、阿拉伯、敘利亞、非洲查德等。 定居德國的麥勝梅談「難民湧入影響歐洲社會」。她生長於越南,十八歲到台灣讀大學,耳聞親朋好友的逃難體驗,對難民問題格外關注,認為穆斯林難民由於強烈宗教因素,較當年的越南難民更不易融入新環境。她以「人道主義的試金石」,總結歐洲諸國接納難民的困境﹕既不能對難民為飢荒與戰亂驅使漂泊海上視若無睹,也無法忽視難民湧入造成的社會與經濟問題。

劇作家沈悅曾經將自己劇本搬上舞台,在美國、台灣、中國大陸上演。她傳授在座的小說家們將小說改編為劇本的訣竅與製作舞台劇的實務經驗,例如﹕場景的時空變換必須考慮舞台侷限,對白最好貼近生活等等。她的演說活潑風趣而實用性強。 韓秀以大氣磅礴的荷馬史詩《伊里亞德》開展她的講題「現代小說中的史詩基因」。它不只是講述希臘和特洛伊之戰,也反映當時的人文、社會、人與神的關係等等。其中的角色呈現一以貫之的真性情,和神的關係也是平等的。受後來的宗教影響,取史詩代之的小說,人物不再保有史詩時代的自我,不變的是作家細膩的觀察、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索感,並在寫作過程中找尋安身立命點。小說可以離經叛道,但不能違反人性、自由、追尋。韓秀列舉多位中外小說家如托爾斯泰、契珂夫、Annabel Lyon、汪曾祺、閻連科、村上春樹等等,在他們小說中可以見到主角的孤寂、焦慮、追尋…也可以看到作家對人的關懷與同情。她推崇 Pascal Mercier的《里斯本夜車》,敘述 一位老師在異國旅行時找回自我。韓秀將閱讀比做旅行,讀完一本書不是回到旅程的原點,而是比啟程時更清醒,更瞭解自己。 姚嘉為在「從鄉愁到越界-北美的天空下」講演中, 指出曾經訪問過的 25 位北美華文作家,作品反映華人移民的不同階段。張錯的《黃金淚》、黎錦揚的《花鼓歌》、《堂鬥》、嚴歌苓的《扶桑》、張翎的《金山》等,重現早期排華氣氛下的移民艱辛。於梨華、王鼎鈞、白先勇、施叔青、張系國、陳若曦的作品具有「他鄉做客之感」。學者杜維明、周策縱、史書美、王德威則在論述中界定海外華文文學與中國文學的關係。年紀較輕的張讓、章緣、嚴歌苓、張翎頻繁移居於不同文化間,且在全球化的趨勢下,寫作呈現跨文化的語境。哈金更以非母語的英文創作小說,得到美國文壇肯定。文化越界取代鄉愁,似乎是海外華文文學的新方向。 大會也安排了「瓶頸與突破」座談會,探討當前華文寫作面對的種種挑戰。張鳳坦言網路造成的自媒體,使得原為創作鏈下游的讀者,紛紛成為上游的作者,雖然品質良莠不齊,也豐富了文學領域。全球化浪潮下,作家不應再耽溺於鄉愁和移民血淚,而應該以多元和跨界心態融入在地國的文化中,豐富創作素材。姚嘉為分析海內外可以投稿的華文報刊雜誌和出版管道後,指出由臉書寫作到出版是一條時下新路。吳玲瑤分享她與當地公立圖書館合辦讀書會的經驗之談,呼籲大家善用圖書館的資源多讀書以提高寫作素質。原為北京簽約作家的王芫,近年在美國從事中國文學英譯工作,也撰寫英文小說,無疑為海外華文文學開疆拓土。她認為游移於中英兩種語文間,幫助移民增強與異族的互動。 最後由來自北京,專門研究女性文學的王紅旗教授主持「女性文學論壇﹕文學創作與生存」,邀請王凱琳與朱立立談論她們的性別經驗。王凱琳曾在矽谷擔任高科技工程師,親身感受到執行職務和升遷上都受到男性歧視。朱立立解釋當年取「荊棘」為筆名,因為不愉快的成長歲月讓她覺得自己像荊棘一樣沒有價值和不受歡迎。她回顧過往痛苦的心路歷程,讓聽眾們動容下淚。兩位女性都不放棄追尋自我,終能走出沈重的重男輕女陰影,找到適才適性的人生定位。

出席這次大會的人數並不是很多,反而有小型文藝沙龍的親密感,促進講員和聽眾的熱切交流。與會者普遍覺得場場演說和座談皆言之有物,看似主題紛異,彼此間實有脈絡呼應, 環繞著大會主旨開枝散葉,鼓勵海外華文女作家們跨越文化、種族、國界、性別等鴻溝,開展文學王國裡的藍海視野。 白天開會,每晚盛裝出席晚宴,和文學姐妹們一面享受郵輪上道道精美飲饌,一面談笑聯誼,然後再選擇船上的唱歌、跳舞、表演等餘興節目度過滄海良辰,是會場之外的輕鬆時刻。王克難和鮑家麟策劃「旗袍之夜」,邀請女作家們於第一天晚上穿著典雅婀娜的旗袍,在兩人吟唱的<旗袍歌>中,展現中國傳統女性的溫婉氣韻。 本屆大會成功舉辦,必須感謝朱立立和團隊成員雲霞、杜丹莉、周典樂、張鳳、伊犁、王明心、張純瑛的通力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