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懂事起我就愛爬山,說到海;我總認為那是片一望無際的大水,我無法融入其中,不如人在山中那般貼近。

後來愛上旅遊,對「遊山」的興趣總高於「玩水」。當我得知2018年海外華文女作協在台北召開年會,會後旅遊包括遊覽台東海岸風光時,心中那個興致不高的「玩水」指數居然高漲,只因這些年聽到許多相關的讚美,我對那片藍色「大水」心儀已久。

彷彿上天也要圓我觀賞藍色「大水」的心願,在我們到訪那日,美麗艷陽天替代了連日霏霏細雨,為我們東岸遊覽提供最佳天時。坐在遊覽車內一路觀賞藍天白雲及無際海水的我,在遊覽車停穩後快速下車,緩緩走向那片我從未用心觀賞過的藍色「大水」。自移居美國後,這些年我雖每年返台,但從未想過去東岸旅遊,最後一次到東岸旅遊是在移居美國前南迴鐵路通車後不久,我與外子曾來此遊覽,那已是將近二十五年前的記憶了,對這片綻藍海水的印象已模糊。

這些年我走過不少地方,也在許多海邊駐足,但無論是夏威夷海灘的迷人浪花,或在邁阿密海灘踏沙戲水,我都覺得自己只是「到此一遊」的過客。甚至在愛爾蘭觀賞莫赫斷崖的步道上,面對「嘆為觀止」的遼闊海域,我也只是位留影後離去的普通遊客,沒有激動也無不捨。但走在東海岸邊,我竟激動得眼眶泛著淚水,眼前的海水也模糊,將我的記憶帶向遙遠的過往。

那年我上國小四年級,鄰居好同學周怡邀我去海邊遊覽,是她那位飛行軍官父親的單位郊遊活動,提供豐盛餐點,我喝著生平第一次嚐到的「養樂多」飲料,赤著腳站在沙灘上,海浪輕輕沖向我的足踝,帶走了一層沙,我雖站在原地未動,卻感到身子已稍稍移位了,那份奇妙的感覺,與「養樂多」的酸甜滋味,一同留在我十歲的記憶中。

這是我心中對海水最古早的記憶,不記得當時海水的顏色,但絕非如眼前所見的這般耀眼的藍色,我眼前這片藍色的海水,藍的純淨、清亮,是我所見過最讓人心動的一片海水,我目不轉睛的看著,無法想像歲月是如何將這片年事已高的海岸沖刷得如嬰兒般純潔無瑕?繼而對自己忽視故鄉美景而心生愧疚。

海浪以優雅的舞姿向岸邊游動,一波接著一波,彷彿在低聲對我訴說:「久違的遊子,歡迎妳回家」。隨著層層浪語的低喚,我心中被壓抑的鄉愁驟然湧出,原來在我心深處有塊角落,存放著我不願深入思慮的情愫,包括許多我以為早已退出心田的記憶,如今在浪語的低喚中它們又鮮活的浮現。

我出生於南台灣的小鎮岡山,住家東邊的大崗山是我返家時追尋的指標,放學了;朝它走去家就近了。放假時,和玩伴們騎自行車出遊,到大、小崗山上採桂圓,到彌陀海邊戲水看夕陽。後來北上念大學,參加師大的「登山社」,爬遍了台北近郊的山頭,難忘攀爬皇帝殿時的驚險刺激,永懷初見「翡翠水庫」那一潭碧綠時的驚艷感覺。記憶慢慢推近,成家後;住在南台灣的鳳山,附近的澄清湖是女兒最愛的遊樂地,炎炎夏日在湖邊樹間吊起網床閱讀小憩,日子過得好愜意,那片碧藍湖水與清新空氣也奠定女兒日後主修環保的基石,她要盡力保護世上的好山好水。偶而回娘家,帶著女兒再到彌陀海邊看夕陽,卻想著要向豐收返航的魚人買些鮮魚。我好訝異;伴隨我過往歲月的竟是一幅幅清晰的山水好風光,原來我塵封記憶竟鮮活如新。

眼前的輕浪如老朋友般的低訴讓我好感動,原來年輕時代的我不懂得欣賞大海時,它已悄悄住進我心中,為我存入生命中的點滴,並保持它們的鮮活。歲月的沖刷洗禮沒影響它在我心底的位置,即使我不在意它;它仍替我守護著日積月累的記憶,如今;我心中這片記憶之海,讓我看懂了海,原來以前我不懂它,不懂它的包容與壯闊,不懂它的深不可測,更不懂它的千姿百態,但它仍不離不棄的在我心中守護著我無意間存入的一切,因為它知道,等我成熟後自然懂得什麼是大海。

我抹去眼角的淚水,貪婪地望著眼前這片包含世上所有美麗藍色的大水,原來以前我看不懂它時它已悄悄住進我心底,它曾如一首小詩般的陪我度過歡樂青春,又如慈母般的伴我行過艱辛歲月,如今我老了,它仍承載著我生命的點滴。

走在故鄉的藍藍海邊,輕輕舞動的浪花竟令我悟出心底所珍藏的一切,我將繼續珍藏、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