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連開兩天密集型的海外女作家年會,偷閒出去走走。聽人在閒聊淡水老街,淡水是台灣北面的一個新城,保留的老街供旅遊觀光。本來準備獨自旅行,恰巧另一位女作家不約而同,說好了第二天九點半在大廳裡見面。

早晨,下起毛毛雨。心裡想,雨中的淡水,朦朦朧朧的,也許對第一次去旅遊的人更加神秘一點。又是星期一,不會那麼擁擠,加上有伴同行,好似錦上添花。我喜滋滋地穿上雨衣,向捷運站走去。

車上人不多,大部分都有座位,只有少數人站著。兩排給老弱病殘的座位,都空著。我們要不要坐?我有白髮,並非蒼蒼,大概也夠老人的資格了。同伴叫我坐下。我叫她坐,說等有資格的人上車後讓座。她從美國飛來才兩天,有時差,一定很累。我們說話的音量不小,乘客要是聽見了若有什麼不合適,也能得到原諒。沒幾站,有人下車,留下空位,同伴換座。我倆坐在當地的乘客旁邊,便有了自願的義務導遊。其中有一位是去淡水工作的,將近四十分鐘的路程,有問必答,“盡職”到出口。這個溫馨的畫面,像紀錄片一樣,被我切割下來,放到美國的公車上,又放到上海的地鐵裡,好像都不太合適。我捫心自問,如果換一下位置,我是當地人,有這麼熱心嗎?也許能做到問有所答,恐怕沒有這麼周詳。我們真巧碰到兩位好心人,概率達百分之一百,多麼幸運!我朝車上的旅客們掃了一圈,推理一下,竟然相信都是一樣的。

雨還在下,我們走到捷運車站背後的水邊,地上很潮濕,河對面高高的山脈,被淡淡的霧氣繚繞。這樣的山脈上面卻沒有房子,要是在美國,要是在大陸,在城市周圍,在山水之間,在旅遊景點,怎能抵擋經濟發展的旋風?怎麼躲過開發商的算盤?台灣很小,沒有一片片像軍隊那樣排列整齊高樓大廈,看上去有點落後,但是,站在這沒有被改造的青山綠水面前,哪怕淋在雨中,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

我們在旅遊時坐過一次鐵路。那是台灣唯一的一條穿山越嶺的雪山隧道, 長13公里,用德國的挖掘機,原計劃只要兩台,頭尾兩端開挖,就能完成。不料遇到了世界上最硬的岩石,挖壞了五台。石碎了以後,山上的雪水往下滲,造出兩邊的農田乾枯,果樹全部死光。挖掘過程中十人死亡,三個工程師辭職。政府年年賠錢補貼,賠了十年,才恢復了原有的雪水積累。導遊說,讓你們坐火車,司機開著旅遊空車去那端接你們,是因為載客翻山十分危險。即便如此,台灣政府下禁令,立法再也不准開發第二條。所謂台灣的落後,原來是守住了底線。我的思緒就這樣游離出去,想到紐約的地鐵站那麼陳舊,不再發展,也許是投資問題,更可能也是底線擋在面前。又想到上海十幾條地鐵確實方便,卻是挖空地下。我們回國享受著一線城市到處開發的便利,就不好意思對此指手畫腳。是的,我們無德無能,對祖國毫無建樹,只有袖手旁觀的份兒,卻對台灣多一份敬佩。

我們東走西走,在老街喝了咖啡,吃了油炸螃蟹和魷魚。目睹淡水知名的鐵蛋,黝黑黝黑,好奇卻不敢嘗試。不知不覺地走進了居民的菜市場。狹窄的小道,屋簷下的雨簾讓空間顯得更加低矮。攤位上擺著新鮮的蔬菜和各種海鮮,與上海的自由市場差不多。走著走著,同伴突然止步,抬頭仰望一堵高牆,與周圍那麼不相稱。牆上有雕刻,色彩鮮豔,門上有字畫和花紋,庭院深深,香氣撲鼻。燒香跪拜的人並不多,卻是那麼貼近市井,好像兩個世界只有一步之遙。這樣的寺廟夾雜在商舖之間隨處可見,多得出人意外。廟內有當地歷史的感人記錄。比如,建於1832年的“祖師公廟”, 曾經因阻止瘟疫的蔓延,曾經因鼓舞士氣,擊敗法軍侵略,得到了光緒皇帝賜予的 “功資拯濟”的匾額。各種寺廟都有相當久遠的歷史,似乎在告訴我們,不論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變化,它總是在那裡,是民間的一顆定心丸。

淡水是與福建最貼近的航運港口,歷史上遭受多國侵略,也與各國通航,更是移民的主要落腳地。我們是坐著輪渡到對岸的,原來準備坐出租車去對岸看看,誰知沒有一輛車,哪怕是空車,不能在老街停留。問店鋪主人,說要打電話去出租公司約車。多麻煩!轉而一想,一定與底線有關,於是轉身冒雨走到碼頭去。擺渡也是私人經營的,搭個簡易棚,貼個手寫的告示,幾個板凳,就做起了生意。輪渡沒幾個座位,大概不到三十。隔水看淡水,老街漸漸隱沒在雨簾後面,看到一個新型城市的面貌。我拍了一些照片,心裡想,幸虧下雨,這些建築溫柔了許多,不像在陽光下那麼張牙舞爪。

淡水的對面是漁人碼頭,橫架一座白色的大橋,叫情人橋。石塊鋪成的梯階式橋面也是白色的。我注意到梯階的厚度有兩種,一種走大步,一種走小步,相愛的人恐怕喜歡走小步,走得越慢,相處越長,哪怕走在雨中,淋濕了頭髮,給情人一個機會,抹去你臉上的雨水,整理你的亂髮, 不是嗎?

同伴在等候回去時,把雨傘擱在候船處,忘了帶上,到對岸才想起來。雨中,遊客不少,排著長隊。難道要買票再坐一次船回去尋找嗎?能找回來嗎?傘是向酒店借的,無非賠點錢。她想放棄。我說,這是在台灣啊!能找回來!她向這邊的管理人員報告後,電話去了對岸。答覆是,傘在,下一 班船送過來。我們等了半個多小時,雨傘回來了。這時,雨卻停了。午後的陽光在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好像天上的眼睛,一切都發生在他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