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士把我們五十多位會員帶到臺大校門口,導遊説先參觀校園,再領大家去文學院演講廳。

我的腦海湧出潮水般的記憶,迎面撲來那個綁著馬尾巴的藍衣女孩,靜靜的,好奇的,大大的眼睛不斷東張西望。

第一次踏進這個校園,我只有十七歳,才讀大學一年級,教微積分的老師在這裏讀研究所,一天他讓我們一群學生來校園找他交作業,他在校門口等我們,指著門口的臺灣大學四個字說:你們一定很奇怪,這四個字這麽小,好像不配這個大學的規模,因爲是日据時代留下來的,現在已經是古跡,要一直保存它的古色古香,所以不會放大。

然後,他領我們走椰林大道,那時已近黃昏,熱浪沒有消減,但是天邊的晚霞金黃桃紅,十分燦爛,胖胖的老師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群黃毛醜小鴨,慢慢踱步,一邊擡起頭,指著微微擺動的椰葉說:你們看這多像積分符號。我們都點頭贊成。然後又彎腰指著矮矮的勾成彎狀的吊鐘花,說:這是不是微分符號。夕陽照在他的近視眼鏡片,反光模糊,看不出來他是否開玩笑,更像是無話找話說,大家還是嗯呀。從寬敞的大道走到新生南路,敲了老師一頓飯的竹槓, 我抱著我新生的夢想和願望,然後離去。

一晃數年,等我再回臺大校園,我已是教授身份應邀在動物系做科研專題演講。不管下榻新生南路三段的福華文教會館或五福四路的立德旅館,都可以從邊門進出校園,不必穿過大門了,每日閑看土木研究所的門口鋪陳的一大片海芋百合;還在立德旅館邊的茶舘和安弟喝過玫瑰茶,聊了一下午,很溫馨的聚首,至今栩栩如生。走來走去,卻不見椰林大道,也沒想起老師。

這次回台,再度來到校門口,看見這四個金字,恍如隔世,一輩人生,隔著一堵墻,我在外面,老師還在裏面嗎?

我走進校門,沿著十七歲的足跡,檢視老師説的長長椰葉和勾勾的吊鐘花,彷彿他胖胖的身影就在眼前晃蕩,我頓時輕快起來,揚起髮梢,學著他的樣,指向天,指向地。我順步走訪傅斯年大鐘花園和校史館,臺大已是百年老校。當年的研究生老師如今也應該髮蒼蒼眼茫茫了吧。微積分是我的强項,但是這些年的科研裏,微積分無用武之地,有些辜負他的教導。

最後走進文學院演講廳,開始我這次來的目的,講「生活在他鄉」,到了他鄉,才知有故鄉,才有故鄉與他鄉的對比,其實住在美國東部,雨量充足,環境碧綠,人種多元,文化更多元,創國古跡很多,人們四處旅行是常態,求同存異,彼此擁抱,因此提供許多寫作靈感。於是母語使出魔術,一一記錄。對著故鄉和他鄉,聯想益發豐富,一絲鄉愁、一縷鄉愁、一片鄉愁、一汪鄉愁。我泅泳於鄉愁中,自在,自得,自滿,自足,彷彿是我的無形城邦。裏面是遼闊,外面是綿長,穿進穿出,無妨。

主持人中文系教授,素養溫潤,對話中肯,我與她嘀咕復嘀咕,成了忘年交。小講師幫忙我們弄幻燈片,捋順鬧情緒的電腦,年輕人和電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服貼欣賞。

我和先生明健輕鬆走出演講廳,天色拉了黑幕,黑漆漆,我們摸黑循著原路慢慢走,快到大校門口時,他突然大叫,我的包呢?包裏是他的身家,護照、錢包、信用卡、車票,林林總總,擁抱一生縮影。陪我們走的小講師,立刻飛奔回去演講廳尋找,我們跟在她身後,落後一大截。猶如電光石火,她嬌小的身軀又奔到眼前,不喘不噓,面對她的無限青春活力,似乎是金庸筆下的任婷婷,我抱拳欽佩,行一個大禮。只是如此驚魂,幾乎嚇出心臟病,我的心怦怦跳,若是遺失了,我們就要在臺北街頭尋尋覓覓走遍故鄉了。十七歲的我,神情鎮定站在遠處,微微仰著頭,笑老去的我們的狼狽。我心裏咯噔一下,十七歲的夢想願望瞬間清晰,世界的噪音頓時隱去。

走到校門口,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那四個金字和背後漆黑的校園,中世紀復古風迎面而來,故鄉和他鄉交互緩緩擦身,一身白長衣染了金條紋,鎖進深深的海馬溝。
我們跳上大巴士,全車的人等著我們,好抱歉卻無從説起。

我抱著撿回來的十七歲憧憬,駛向下一段天涯海角。
(2018年12月20日馬里蘭州珀多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