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電大樓捷運站有一條長長的扶手電梯,電梯旁邊的牆壁上用瓷磚鑲了許多兒童畫,那些稚嫩的筆觸,呈現著超凡的想像力,令人耳目一新。我站在扶手電梯上,一幅一幅地欣賞,電梯很快到了頭,我卻還沒有看夠。

沉浸在腦洞大開的繪畫中,買了捷運票,卻忘了看一下我要去的信義安和站乘哪個方向的車。月台上,我在尋找指示標,卻被一位姑娘的美麗吸引住了,她穿一件鮮亮的黃色運動衫,配一款黑色超短裙,露出兩條穿著登山鞋襪的美腿,這身打扮充滿青春的朝氣,尤其她那雙大眼睛,貼著長長的假睫毛,忽扇忽扇,活潑靈動會說話。我看她,她也看我,四目相對無以迴避,我只好又問路,她用手一指:“信義安和站往這邊,象山方向。你跟著我好了,我就是去象山!”她真誠熱情地說話,完全沒有對陌生人的防範與顧忌。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我的項鏈上,她說:“你這串項鏈太美了!是什麼?”我說:”是石頭。”她說:“我知道是一種玉石,我是說那個造型,是一串葡萄吧?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款式,非常獨特!”她走近來仔細端詳,又退後兩步看了兩看,然後歪著腦袋思忖說:“嗯,如果鏈子再長一點是不是更好看?喏,墜子墜到這個部位,兩邊各鑲兩顆綠松石,與你中間這一顆相配,這樣就更美了!我朋友就是做珠寶的,她有一款珍珠項鏈,做成長長的,中間鑲一些小東西,很現代,美爆了!我等下找出相片來給你看!”她無拘無束地自說自話,我於她,好像完全不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而是她熟知多年的小姐妹!這份透著溫情的對陌生人的信任令我心動,我到過其它一些說中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警惕性都很高,對於陌生人的接近,不是趕緊迴避就是假裝無視,像這樣親如家人的態度,叫人難以置信。

而我是相信的,這是我第二次來台灣,在美國住久了,一踏上台灣的土地,說的是母語,吃的是中餐,當地人像待客一樣待我,我真就有回到家鄉的感覺,雖然我的家鄉在中國大陸,那個叫大陸的地方,也是很多台灣人的家鄉,這些人的父輩把家鄉的語言、美食和文化帶到了台灣,台灣成了他們的第二家鄉,而他們的後代在這裡建造了一個奇蹟般的家園。

捷運來了,我們一同上車,車上很空,我們在座位上坐下,攀談甚歡。她開始給我翻手機裡的照片:“看這張,我朋友自己設計的珍珠項鏈,我也學她樣,做了另一款……這張是在大稻徎一年一度的走街,你找得到我嗎?……喏,在這裡,我穿著1920年代的日本和服,像不像川島芳子?……”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暢談著,直到她驚叫起來:“哎呀,我都忘了你是到信義安和站下車,這都快到終點站象山啦!”

她一臉驚惶,我卻笑起來:“那有什麼?坐個回頭車就是了!象山離捷運出口遠嗎?不然去看一眼。”

她說:“要走一點路,你穿這個鞋又不能爬山,要不然你就去看一眼象山公園?就在捷運站出口。”

我中午跟朋友約了吃飯,當然不能去爬山,不過去看一眼象山公園還是可以的,於是欣然和她一起出了捷運站。

“象山公園”四個字寫在一塊大象形狀的石頭上,公園綠草如茵,樹木繁盛,偌大一片場地,卻沒有多少人。她要穿過這片樹林去山邊,我心裡忽然產生一些奇怪的情緒,竟對這樣一個陌路相逢的人有些戀戀不捨起來,我掩飾自己什麼也沒說,她卻說:“我們有緣呢!很可惜就要說再見了,什麼時候再見,誰又知道呢?你要是能在台北多呆幾天,我可以帶你去別處玩!”我說:“就今天在台北。要不然今天晚上你有空的話我們再碰面?我請你吃飯!”

她興奮起來,說:“再碰面,好呀!我爬完山去看看老父親,之後就沒事了。”

“你有微信嗎?我們加微信,四點左右聯繫!”

台灣人多用Line,但稍微時尚一些的人都有微信,她自然也有。跟她掃一掃加了微信,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麗綺。

麗綺,美麗的奇遇!我要說,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奇遇,兩個初相遇的陌生人心裡,完全沒有彼此的防範,說著說著就開出真誠信任的花朵來,而台北,這個善良的城市,這片促成花開的土壤,它本身也是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