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我訪問北京,受到中共胡耀邦主席接見。不久被記者問道:你們海外有什麽作家協會嗎?我茫然以對:沒有呀。後來又被大陸作家朋友問起,更鼓勵說:你就去號召呀!有組織才有力量嘛!

說的也是。我其時居住柏克萊,和舊金山灣區的文友們談起,個個都鼓勵我去推動。打電話問美東的於梨華,她也贊成;愛荷華大學的聶華苓也不反對。總之,人人贊成,也都推我出面連絡。其時有共識,一是先從女作家組織起來。其次,「海外」定義是中國大陸和台港澳之外。

既然是「眾望所歸」,也罷,我就承擔起來。1988年夏天,利用兩個兒子放暑假(大的要升大三,小的要升高三),我讓丈夫照顧他們,自己買了連環機票,從台灣、香港,再轉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地,憑輾轉的介紹信去訪問當地華僑和作家。華僑都很熱情,也都贊成華文作家能組織成會。男作家還不忘叮嚀:「記得喔,有一天要不分性別,組成世界華文作家聯合會喔!」

美國和加拿大作家,我靠長途電話連絡,同意後寄去簽名表。有的則利用我到美國各地演講或開會,找機會請她們簽名參加,如於梨華、叢甦和聶華苓。

1989年7月1日,發起會在柏克萊舍下召開。到會共22人,有遠自馬來西亞的戴小華,美國本土最多如洛杉磯的吳玲瑤。舍下位於半山腰,遠眺舊金山大橋和海灣大橋,其間碧波粼粼,拱著舊金山如座盆景,風景不錯。房間也大,客廳和餐廳相通,兩廳外再延伸出休憩間,合約五十坪,朋友都以為寬敞少見。我讓兩個兒子寄住朋友家,連同書房空出三間臥室以招待客人;其他客人則分住朋友家。柏克萊的朋友情義相挺,不但開車往返機場接送,又提供住房,還做菜來和大家共享。洋洋廿多人排長龍取菜,個個有座位享用。當年怎麽做到的?如今僅留下丈夫繫著圍裙忙進忙出廚房的身影。

兩天會議下來,達成幾項共識:我被選為協會主席,於梨華副主席;兩年開一次會,由副會長籌劃和主辦新年會,會後再選副會長以備辦下屆年會;副會長決定大會研討主題;會名「海外華文女作家聯誼會」。

第二屆開會前,於梨華突然有事,委託吳玲瑤代勞。吳神通廣大,很快就在洛杉磯舉辦大會。該會選出戴小華副會長。1993年在馬來西亞舉辦,決定更名為「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沿用迄今。

如今創會也滿三十年了,其間在台北開過兩次會,2010年曾參觀總統府,受馬英九總統接待。也應邀到大陸開會,如上海、武漢和廈門,都和當地舉行大型文學會議,成果豐碩。會員也在增加中,尤其是大陸作家。我們執著「海外」定義,但凡大陸及台港澳作家到海外定居並取得當地國籍後,也歡迎參加,如張翎、郁乃、平路等。

期望我們協會繼續發展下去,更希望有一天也能如當年創會時,那位男作家說的,變成全球性作家協會,則是大幸之至。

今年11月在台灣慶祝女作家協會創會三十周年,碰巧小兒子湯姆春天就預定了11月7日來台探親,令我感慨尤深。

話說1988年去東南亞訪問華文女作家,七月中出門,趕在八月下旬兒子們上課前一週返家。一回來,小兒子湯姆就說:「媽,我等你半個月了!剛在五天前簽了字,同意加入美國國家預備軍人團哪!」

原來美國海陸空和後備軍人團等兵種,都利用暑假結束前半個月,在高中學校設立招兵站,拉學生簽約,等畢業後入伍。後備軍人屬於陸軍,每個月入伍訓練兩天,國家打仗缺兵時才正式入伍參戰;平常訓練期有些微生活補貼。湯姆因走過操場,被拉住不放;軍方極力遊說,說可以愛國、鍛鍊身體又每月領生活津貼。
「我告訴他們,等我媽回來和她商量後決定,但他們天天來電話,還說我己滿十八歲(他五月底生日)了,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作主……五天前,我受不了電話催促,才去簽了字。」

我大吃一驚,知道兒子上當了。他以為此舉既愛國又替父母賺點生活費,總之,太善良了。

我即催他:「你趕快打電話去退掉!要賠償多少錢,媽媽都負責。」

我告訴他,家裡不缺錢,不需要他用預備役賺錢,尤其每月兩天操練會影響學業;真要愛國當兵,可等大學時參加預備軍官役,同樣每月兩天,但官階高且補貼也高。

兒子想想有理,立即打電話。可是他只開口說想退約,下面都是唯唯諾諾。

「是……是……不是……」最後無奈地掛了電話。原來軍方恐嚇他,說退約是背信、不愛國、不是大人的行為等等,嚇得他不敢退約。

我當晚告訴他父兄。有這樣笨的人!兩人整整四個月不和他說話。後來我勸丈夫:我不在家,你下班回家也要負起父母關心孩子的責任嘛!這種事,他為什麽沒找你商量,你自己能不反省嗎?

他想想也對,才重新和兒子說話。哥哥則到今天都冷淡對待。

進入大學就開始服役,效應立即顯現。每當大考或期中考,他都會入伍受訓兩天,學業成績可以想見。最糟的是,美國在外耀武揚威,到處置兵,故須時時備戰 ,要他們入伍受訓半年以應需要。他入伍前給我一個電話,讓我不時和他通通訊息。

我第一次打去,要找Thomas Tuann,但接線生不認識。後來我急了:「Do you not know the Chinese guy?」

「Oh, yes!」 原來整個兵營多為黑人,其次墨裔和白人,只有一個華裔兵士,難怪人家印象深刻。

過幾個月,他忽然回家來。原來政府要練兵出戰,次日即出發赴紐約集訓。他給我一面部隊發的國旗。「媽媽,要是我回不來,你可以掛起來。」

我暗告自己:陳秀美,不能流淚!我還硬擠出一朵笑容說:「兒子,你一定會回來,媽媽有信心。」

他一去個把月沒消息。有一天忽然出現家門口,我差點認不出來。他一頭亂髮,滿臉憔悴,尤其瘦得皮包骨,手拉住褲帶,不然褲子就掉下來。原來國防部決定不需增添陸軍兵員,於是放大家回家。軍方只給他一張通東西兩岸的灰狗公車票和幾塊飯錢。飯錢只夠兩三天而已,於是一路睡車站,啃麵包皮,喝自來水充飢,折騰了八天才到家。

總算回家了,趕著上大學,一口氣選了六門課,結果當掉三門。滿嘴是軍隊裡的粗話,上課聽不懂,下課玩手機,無法專心念書。看著一位小學被公選為品學兼優的模範生變成這樣,做母親的只有心裡淌血。

折騰了半年,他自己放棄念書,選擇出去工作。我只能配合。

「你隨時想念大學,媽媽都支持你。」

他再也沒有回學校。由於缺大學文憑,他只能找到粗工,幾年後進入一家醫院當護理工,專司搬運病人上下床。病人多身高體胖,他一人獨扛,十分折損體力。四十歲不到已彎腰駝背且早生華髮,迄今未婚。唯一令人安慰的是,他不怨天尤人,工作勤懇,常受上司讚許。

兒子,願上帝賜福於你。

(原載文訊雜誌2018年 1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