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的秋冬,感覺每天都發生故事,難忘的鏡頭一串串連成瞭如歌的行板。

那天一早飛台北,心裡有特別的暖意。想起了2010年第一次去台北,也是去參加海外女作家的雙年大會,留下許許多多關於“人”的感動。八年之後,如今故地重遊,久違的文友再度相逢,將是多麼絢麗的景觀。

在我心裡,關於台灣的記憶都是與文學相關。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金庸、白先勇、余光中、席慕蓉、三毛、瓊瑤等人的作品傳進中國大陸,造成台港文學的風潮,人們為文學的台灣而感神奇。

都說華文文學正在走向世界,其實台灣也是一個重要的出發地。當今的移民文學在世界的文壇上已顯現出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來自全球的海外女作家重返台北,必將會掀起思想的波瀾,碰撞出燦爛的火花。

序曲:聞香識台北

走進台灣,首先感動我的就是那種瀰漫在空氣裡的書卷之氣。那天聽朋友推薦去看一個文創園,旁邊的大樓上就是誠品書店。趕緊登上樓去,濃濃的書香迎面撲來,只要來誠品,就會有重要的發現。今年的驚喜是在書店裡最醒目的地方一眼看見了張翎的新書《勞燕》,好雅緻又蒼涼的封面,台灣新出的這個版本連張翎自己都還沒看到呢。

會議的開幕前順路去看小鎮北投,沒想到那裡除了溫泉的水香,更有書香與墨香。走進北投的圖書館,不僅外觀美到極致,而且裡面的設計美妙無窮,層層疊疊讓人不忍離去。

聞到墨香是到了于右任老先生的梅庭,優雅的建築和花園,且對外免費開放,一口氣看到了他那麼多的書法真跡,感覺這位來自我的故鄉陝西的老先生就活生生地立在眼前,他把中華傳統的精髓都寫在了他的筆墨之中。

傍晚時正好在九份的老街上看海,遠處竟如水墨天地。好喜歡十份的那個瀑布,飛流直下,浪濤轟鳴。夜裡在古老的小火車站放天燈,紅色的天燈帶著美好的祝願扶搖而上,完全是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的畫面,好的文學不一定都是文字,文學就藏在生活本身!

登堂入殿:寫下里程碑

 

2018年11月3日,第十五屆海外女作家雙年會暨第五屆全球華文作家論壇開幕式在台灣國家圖書館國際會議廳舉行。激動人心的時刻是主持人東華大學須文蔚教授宣布由女作協會長朱立立、副會長姚嘉為代表海外女作家向國家圖書館女館長曾淑賢贈送海外女作家的作品。真是讓人感動,原本屬於“第二性”的女人,卻在海外華文文學的書寫中站在潮頭,她們在精神園地的創造中從來不讓鬚眉。

熱烈的掌聲中,我的手掌拍到發紅,因為看到台灣國立師範大學及東華大學合力舉辦華文作家國際論壇,如此恢弘的氣魄,讓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台灣學界推動華文文學的內在力量,實乃令人感佩。尤其喜歡“第二故鄉書寫”這個研討主題,因為“第二故鄉”已經不是“他鄉”,而且與我們的“第一故鄉”也拉開了時空的距離。海外的華文文學,只有超越了傳統的“鄉愁”,才能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上創造出新的局面。

    大會主題演講中首先帶給我震撼的是來自中興大學的邱貴芬教授。她通過一系列驚人的數據顯示,至今的中國文學在世界文學的舞台上仍處於邊陲地帶,在本地受歡迎的作品並不代表就可成為世界文學。她嚴峻地提出了華文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關係,指出了作品如何才能旅行。面對全球的文學市場,如何看待西方中心與東方邊陲,如何讓世界看到華文作家。邱貴芬教授說:“未來華文文學努力的方向應該是發出全人類的聲音”,也就是說,華文文學應該具有世界主題的元素才能真正地走進世界文學的大花園。

    作家張翎的演講每次都深入人心,這次她談的是“女性穿越歷史的堅韌與力量”。在我認識她的二十年裡,她一直在勇敢地觸摸著人性深處的疼痛感,她的筆下一直流淌著無法言喻的“痛”,絲絲成縷匯成血肉,最後成為人性靈魂中最本質的能量。她說自己在小說《勞燕》中塑造的女性,哪怕把身子擠成一絲細流,也能穿過最狹窄的隙縫。她認為,在災難面前,男人與女人不同,女人是堅韌靈活,她們不僅勇敢,而且能夠低賤地活著,這正是女人了不起的地方。

    聽作家章緣分享她的心聲,是極大的鼓勵和享受。她說自己的寫作雖然“版圖變遷”,但遵循文學的初衷不變。面對當今文學市場的千變萬化,章緣強調一定要寫自己的所在,不去迎合發表和出版的流行風潮,也不必刻意去迎合讀者,因為小說家的意義就是寫自己想寫的東西,為讀者重新創造一個文學的現實。

    大會論壇上的一個特別奇觀,是看到著名的文壇施家三姐妹同台聚首演講。大姐施淑擔當主持,大妹施叔青及小妹李昂主講。很感動施叔青講她自己如何“在書寫中還鄉”,她的“鄉”有香港,有台灣,有海外,正是在這樣的三重身份中,她得以完成了《香港三部曲》和《台灣三部曲》。

    在台灣的學壇上李瑞騰教授的講話總是高屋建瓴,他的視野非常開闊,而且給人以方向感。他告訴作家盡其所能寫,寫完後的命運就不用太在乎。關於讀者,是取其所需。再好的作家也不可能滿足所有的讀者,所以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他特別強調海外作家所擁有的獨特空間性,華文創作也有自己獨特的文化性。能夠寫出自己的心聲,才是文學的根本。

    在大會的圓桌論壇上,我也發表了自己的感言:縱觀世界文壇的發展格局,多以雄性文學引領風潮,但在世界華文文壇上,女性作家卻一馬當先。她們在“原鄉”和“異鄉”之間自由地切換,近年來正在走向跨國界、跨族群、跨文化的寫作方向。展望未來的華文文學,共同的目標是向世界文壇進軍。好的文學是不會死的,沒有食物人會餓死,沒有文學,人的靈魂也會餓死。

當文學姐妹們從國家圖書館走出來大合影的時候,對面的自由廣場莊嚴而肅穆。我的腦海裡不由得想起了遠處的捷運車廂裡竟然貼著詩歌,地鐵站的長廊裡卻是退休老人和孩子們的畫展,還有那些從鼎泰豐包子店裡出來的客人帶著口齒的留香轉身又走進了隔壁金石堂的書香。文學在台灣,已經融化為一種流動的血液,成為人們生活的方式和氣質。

文學之旅:穿越時空

 精彩的女作家雙年會,除了室內的熱烈,還有室外的文學遊歷。感人的鏡頭重重疊疊,先選出三個來。

第一個感動是參觀胡適紀念館,了卻了我多年的心願。

曾經讀季羨林先生的《站在胡適之先生墓面前》,他寫道:“適之先生畢竟是一書生,一直迷戀於《水經註》的研究,如醉如痴,此時又得以從容繼續下去。他的晚年可以說是差強人意的。可惜仁者不壽,猝死於宴席之間。死後哀榮備至。中央研究院為他建立了紀念館,包括他生前的居室在內,並建立了胡適陵園,遺骨埋葬在院內的陵內。今天我們參拜的,就是這個規模宏偉、極為壯觀的陵園。”我因為早年研究現代文學,胡適在我心中是“五四”新文化的旗手,與魯迅並肩。他的一生可謂與百年中國同甘共苦,晚年的他就居在台北的郊外,好想知道他的境遇。

秋日的台北郊外陽光甚好,穿過樹影婆娑,終於走到了先生的面前。那一刻,看著迎面的先生照片,好想坐在他的身旁,先生是那樣慈祥又親切,他的音容,他的筆墨,他的那些真誠簡樸的話,還有他小小的臥室,他每日喜歡伏案的晚餐桌,將從前我心裡的那一個“神”一樣的存在頓時還原成一位可親可敬的智慧長者。時空翻轉,很多的話只能在腦海裡迴盪,我虔誠地向先生鞠躬,感嘆他的一生太不容易,對國家,他想要鞠躬盡瘁,對家庭,他選擇忍辱負重,他心裡深藏的苦,又有誰知?

駐足在胡適先生的客廳裡,用目光撫摸那一圈塵封已久的沙發,雖然只能坐十個人,但我好像從空氣裡聞到了當年那些鴻儒的高談,無論沙發上留下過哪些人的氣息,我相信,他們都帶給了先生巨大的快樂。

第二個感動是走進東華大學。

車子進入東華大學的時候,空氣裡就有甜甜的香,來接我們的須文蔚教授說這片美麗的校園從前就是甘蔗園。我的驚奇是很少有一個大學能夠讓巨型的大巴在校園裡如此縱橫穿梭,盡顯東華的開闊和豐富。真不忍心驚擾了東大的安詳靜謐,陽光是那樣透明乾淨,帶著海的氣息。

對於我,看到東華大學竟然設有世界華文文學系的時候,心裡已經不是感動,而是敬佩。敬佩他們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地域文學的狹窄視野,進入到了整體的華文文學研究,這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

在東華大學,我們看到了王禎和藏書館和楊牧書房,從心底里感慨東大對文學前輩的的如此熱愛,文學是一條長河,是一代一代彼此的接力和推動。

最難忘看到一張好美的照片,是張愛玲與王禎和母子的合影,那是我看過的張愛玲最清雅秀麗的照片。想當年,帥帥的才子王禎和曾經陪著愛玲遊台灣,讓張愛玲對台灣留下了多麼美好的印象。

 第三個感動是雨夜覲見黃春明。

那晚出了宜蘭火車站,細雨中就看見了前面的那幢紅房子,原來是台灣著名作家黃春明先生建立的白果樹咖啡廳。我們大隊人馬魚貫而入,裡面就有黃老師給孩子們講童話的舞台。春明先生大病初癒,高興地與這一群老朋友握手。我錄下了一段他的激情演講,立即發送在海內外文友圈,大家都驚呼黃先生的氣色真好!那一刻,我們為自己都是漢語的書寫者而無比驕傲。

美妙的花東之旅令人感動的故事實在太多,不禁想起了貼心的旅行社特別安排我們乘遊覽車到蘇澳,再搭乘莒光號火車前往花蓮,然後讓空行的巴士在火車站接我們,為的就是盡量保護大家穿越太魯閣的安全。台東的漫長海岸線上,留下了我們一串串的笑聲,也留下了無限的遐思與懷念。

此行台灣,眼前雖不是高樓大廈的林立,不是車水馬龍的擁堵,可是所遇的面容皆充滿了善意的舒適和安詳的自我。台灣,也許發展得沒有那麼快,但從不缺人文的關懷。一個社會,只有懂得了“人”的意義,才能創造出真正的文學。

(發表於北美《世界日報》副刊2019年1月30日、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