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畔的饗宴     

朱小燕

九月初,在德國巴鴻堡海外華文女作家第八屆大會開幕式上,我國駐法蘭克福辦事處周弘毅主任為了讓作家們了解台灣,先唸了四句小詩:「勸君切莫過台灣,台灣恰似鬼門關,千個人去無人轉,知生知死誰都難」,他再以感性的聲調,將這道盡先民來台辛酸的詩句,用心詮釋,剎那間,冰封已久的青史血淚開始在我們心中溶解,久已失去的溫柔與愛憐,又給這詩喚了回來。

海外文學姐妹的共同喜好是藝術,於是他又談起巴哈與韓德爾的音樂欣賞,以及二位大師之間一串又一串的軼事來,我們這才知道周主任的音樂造詣如此深厚,才知道他自己也學過長笛與小提琴。我們一連數日在萊茵河畔的文學與音樂饗宴,就此拉開了序幕。

晚間餐敘,法蘭克福婦女會全體出動,精采的古裝歌舞表演,一時讓我們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演出的眾多佳人,都是前現任婦女會會長,可中間卻多了一位周弘毅夫人。雖然她平時輔佐夫婿,疏於練舞,但舉手投足之間仍韻味十足,竟將獨守深閨無處寄情的女子心態,表演得唯妙唯肖。

婦女會還推出了功夫舞,只見舞者體態輕盈,舞姿亦剛亦柔,不時將兩把大型紙扇舞得「啪啪」響,千軍萬馬般的氣勢,使來自加州,是詩人也是作曲家的文友王克難,忘情地坐在台下,隨著節拍舞出她自己的功夫來。

樂聲打住,身著白色唐裝,我國駐德觀光辦事處張維庭主任上場,深深一鞠躬,立即就清唱起客家民謠來。他不僅聲音宏亮,音色優美,還有著百老匯演員般生動的表情,絕不輸於當年斯義桂表演〈紅彩妹妹〉時的丰姿。他的山歌,也讓聽眾產生錯覺,誤以為自己就是他表達歌詞的對象。每當他運足丹田之氣,發出高亢的音符來時,總會樂得王克難手舞足蹈,以水代酒,口中喃喃有詞地舉杯說:「來,來,來,再乾一杯!」我們的歌手見過世面,立即緊閉雙眼,凝神運氣,以免笑場。

就這樣,張主任一連唱完了五六支客家民謠。動聽的山歌,如泰戈爾詩中所說的:「鳥兒希望它是一朵雲,雲兒希望它是一隻鳥」那般奇妙,他將我們網羅在幻覺中,似雲似鳥一般,劃破了朦朧的夜色,飛越了黑森林,揮別萊茵河畔,回到了山歌繚嬝繞的台灣。

駐慕尼黑辦事處的劉俊滿處長與同仁,雖然沒有表演或致詞的機會,但他們的熱情,有著織金造銀的神奇,在短暫的餐敘中,他們用誠摯的鄉音,為我們訴說著融合,他們輕輕叫喚著每一個漂泊的心靈:歸來吧!墾丁的牡丹,陽明山的櫻花,屬你也屬我。

菲律賓文友好客,在她們套房的客廳中,范鳴英與張鳳演出的〈戲鳳〉,有板有眼,可惜演大牛的文友不太入戲,老忘台詞,有點美中不足。倒是才氣橫溢的作家張純英扮演林徽音,將那楚楚動人、柔情婉約的致命吸引力帶進了那晚迷濛的夜色裡,讓來自比利時扮演徐志摩的郭鳳西不投入也不行,在座文友頓時體會出純英在大會中那篇〈誰憐詠絮才〉的精采演說,原來女性才德兼備的美麗與哀愁竟是如此沉重。

一次女作家與外交官們難得交織的藝文饗宴,終於在驪歌聲中劃下句點,慕尼黑的啤酒節尚未登場,客人卻已遠去。

(轉載聯合報副刊   2004/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