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麗清十七歲開始創作,1967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千山之外》,至2006在台出版最後一本散文集《親愛的魔毯》,雖然2006年因病宣告要淡出文壇,但仍陸陸續續於報章雜誌上發表作品,五十年的寫作資歷,在台出版42本書,大陸出版18本書,她始終沒有放下創作的筆,堪稱是文壇一棵不老的長青樹,如隱地所說:「一個天生的文人,一旦放下手中的筆,就像俠客丟掉寶劍,或許物質生活不虞匱乏,然而心靈世界總是寂寞的。」寫作對喻麗清而言,是抒發心曲、記錄生活,也是藉以還鄉的方式,同時,藉由持續不輟的創作,她也實踐了自我的文學理念──成為了一個終身追求創作藝術且擁有自我風格的作家。

以下便以時間軸為概念,將喻麗清早期至晚期的創作,以四大面向予以總評,分別從「從承繼抒情美文風格,到理情並重的書寫」、「從響應現代主義,到清麗寫意風格的奠定」、「從漂泊無根的留學生文學,到歡暢愉悅的移民文學」及「藝術題材的開發與跨界書寫」等著手。

從承繼抒情美文風格,到理情並重的書寫

早年喻麗清喜愛張秀亞的文字,張秀亞《北窗下》是她學習寫作的典範,體現了微物書寫的內涵,蒔花荏草,書寫自然,山林花木、日月星辰、天光雲影都是寫作素材,細膩的觀察與少女的靈思閃耀於其中。致力建立女性散文寫作系譜的張瑞芬將喻麗清列為1970年代「古典派」的代表,認為她與呂大明傳承了張秀亞的抒情美文風格,這種抒情古典路線,多半訴諸純粹的美感經驗,春水繁星、花光月影,外加淡淡的哲思與詩情,其上可追溯自冰心、蘇雪林。學者鄭明娳將這類的抒情小品稱之為「冰心體的文藝腔」,承此流者,作家眾多,張秀亞即是其中之一,當然,喻麗清早期也或多或少有這樣的文藝腔調,甚至被歸類於「閨秀派」中。至於楊牧則將蘇雪林、張秀亞這類灑脫浪漫、賦予草木人事情感的抒情美文,歸之於徐志摩一類,從楊牧所劃分的七大類別來看,喻麗清也應歸屬於此。

文學派別的分類,自然是一種後設的認知,筆者無意論述前行學者文學分類的合理性與妥貼性,而意在強調不管如何喻麗清早年確是承繼了抒情美文的寫作風格。不可諱言的,早年喻麗清的部分篇章確有情溢乎辭、文不勝質的現象,也有所謂閨秀派的創作侷限──從書房到廚房的題材困境,社會經驗狹隘,無法深刻處理低下的人生黑暗面,以及無法誠實處理情慾主題的道德侷限。但一位作家通常要持續創作才會建立自我風格,外在環境或內在自我個體產生變化,也會導致文風轉變。喻麗清早年以被歸為閨秀派為恥,開始自覺地培養理性思維,出國之後,多元開放的環境讓她有了大量閱讀的機會,加上閱歷漸豐、眼界漸廣,可以發現1980年代後,她的作品逐漸脫離了年少的輕愁,走出了文藝的抒情腔調,呈顯出理情並重的風貌。

喻麗清文如其名──文風清麗而不矯飾,就如同她給自己訂的寫作原則一樣──「不做作,也不過於質樸。質樸常常平庸,做作消滅靈氣」,在情感的處理上尤其如此,她一向秉持誠懇真摯的態度,不帶虛偽矯情與口是心非,不管是親情、友情、鄉情,在充分調和情感與理智下,並經過巧思剪裁後,讀者總能從平凡中看見不平凡,於透明清新的文字間讀出人生真諦。

此外,喻麗清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不刻意彰顯宗教教義,但發揚宗教倡導的慈悲心,單純地從人的角度出發,同情弱勢、倡導動物權,發抒自然流暢的理性描述與觀照;自小嫻熟道家思想的她,也透露出很多「超脫」、「齊物」及「環保」的思考,認為人要擺脫生死的認知侷限,以超脫的方式看待死亡,消弭自我主觀意識,將萬物同等齊觀,也倡導愛護自然,具有民胞物與的環保意識;而中後期的知性小品,不管是談自信、談謙虛、談禮貌,抑或寫離婚、寫女性主義、寫中西方文化的比較,往往能隨手拈來幾句名言,旁徵博引名人事例,恰如其分,為文章增色,展現了智識的淵博、道理的穎悟與人事的感思。這些作品都能看出她理情並重的思索及以理御情的功力。

作家莊因認為喻麗清的散文很「厚道」,所謂「厚道」來自於理與情達到和諧的境界,文章若感性勝過悟性,就幼稚膚淺,若理性控制感性,就凝滯不前,若悟性超越兩者,也失之空散,但她稟賦了超常的悟性和感性,又能適度地寓情於理,展示具有調和陰陽,剛柔互濟的渾然功力。可以說,喻麗清的創作歷程,是從抒情走向理情並重,從單純的抒情框架中跳出,漸漸地塑造了自我知性、感性與悟性三者兼具的散文風貌。

從響應現代主義,到清麗寫意風格的奠定  

早年的喻麗清,除了抒情美文的創作,也響應了1960年代現代主義,講究語言文字的錘鍊,注重文章的聲音節奏,運用新穎的語彙字詞,可說是「彈性」、「密度」、「質料」、「速度」四者兼具。此外,現代主義擅長挖掘內心幽微,喻麗清往往利用夢境,透過現實與虛幻的交織,探求人生真理,尋找人存在的意義,臺灣1960年代的存在主義,也深深影響著她,但她不主張人生是虛無的,也揚棄頹廢與不安,她接受存在主義積極的一面,認為人是自我的主宰,真善美是她的追求及信仰。這類以夢境探求內心意識的文章,喻麗清喜用獨語,強調「心理真實」的呈現,保留內在私密的個人性格,也留給讀者想像空間。喻麗清早期這些現代主義的創作,一來響應了張秀亞於1950年代許多與現代主義不謀而合的思考與書寫,二來也遙相呼應了張秀亞在1978年提出的「新的散文」的概念──運用新手法創作與注意心靈深度的掘發,都表現出比現實事物更完全、更微妙、更根本的內在真實。

余光中將三十年臺灣的散文作家分為四代,喻麗清應屬於第三代,第三代作家大多接受了現代文藝的洗禮,講究語言的創造,探討現實也探索想像世界,更樂於運用現代小說、電影、音樂、繪畫、攝影等藝術,促成觀察事物的新角度。但相較於同是第三代的張曉風,喻麗清在意象典故的運用上,中西並陳,並不刻意彰顯中國想像或古典情懷,在中國性的正統上不像中文系出身的作家那麼純粹。

喻麗清中晚年後避免太過華麗的詞藻與做作的語法,逐漸走向清新寫意的風格,不管寫人、敘事、繪景,往往寥寥數筆就能抓住對象的神韻,表現得栩栩如生,篇幅雖然大多短小,但尺幅千里,頗富情趣韻,直承晚明性靈小品的寫作情調,可說是「寫意派」的代表人。在話語的使用上,她喜愛藉由與讀者閒話家常,帶出事情脈絡與內心感受,喜愛孩童的她,擁有一顆赤子之心,也有一些以孩童話語寫就的篇章,建構出一個純真靜好的世界。在意象使用上,懷鄉、季節、物品都是她喜愛的,藉由具有回歸意識的生物、童年往事、故鄉風景及美學中國中的意象來寄託鄉愁,以春華秋葉訴說傳統文人傷春悲春的感慨,也有新穎出奇、不落俗套的水仙花及落葉等意象,在物品方面,則喜歡用概念型意象及轉意式意象,也直指人性,富含哲理。喻麗清寫作多半即興發揮、意到筆隨,有詩的寫作思考模式,呈現跳動式的寫作結構,可獨立觀看,也能合而觀之,加以分析歸納,不失為一閱讀樂趣。

總括而言,喻麗清早期接受了現代主義的洗禮,講求語言文字錘鍊與探尋內心幽微,但後期除了少數響應後現代主義的實驗篇章,大體上,仍趨向於晚明性靈小品的情調,呈現出清新自然、寫意傳神的風格。

從漂泊無根的留學生文學,到歡暢愉悅的移民文學

喻麗清1967年隨著留學潮出國,與眾多海外遊子一樣,漂泊無根的感受始終縈繞心中,鄉愁一直是她書寫的重要題材。《青色花》多書寫在夏威夷求學、打工的生活艱辛,夏威夷的美好風光及人情,也一一記錄;《牛城隨筆》、《春天的意思》、《流浪的歲月》、《闌干拍遍》、《無情不似多情苦》是定居於水牛城、舊金山的作品,多書寫童年憶舊、佳節思親、文化衝突或對國事的關心與悲憤,這些題材都說明了故鄉始終在她的心中,從未遠離。喻麗清的鄉愁不僅來自於故土臺灣,也來自於故土中國,基於中華民族為同一社群,為一「想像的共同體」,民族有「血濃於水」的共同情感,所以凡是文學、歷史、文化、人文景觀等屬於中國的點點滴滴都是她的鄉愁所在。這些書寫不同於虛構的留學生小說,散文體裁真實記載了喻麗清的離愁別緒,讀者便能由小觀大,窺看海外華人離鄉背井的真實心境,貼近他們的所知所感。

1980年代後,許多留學生已不是學生,有些已在美定居,成為美籍華人,所謂「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已由「無處是家」轉向「處處是家」的思維,齊邦媛教授認為海外學子既然學而不歸,定居又是自我的選擇,此時期若再寫初期的苦悶與徬徨,不免令人厭倦,也不夠誠實,喻麗清的想法也是如此,她認為流離既然已成新的秩序,漂泊也不再是浪漫,既已是無以挽回的定局,實在沒有必要重複以往的愁緒。她開始寫居住地舊金山的清幽生活,筆下的舊金山是富有氣質、趣味與美麗的城市,歡暢愉悅之情溢於行間,《蝴蝶樹》、《尋找雨樹》、《帶隻杯子出門》、《把花戴在頭上》等書都記錄了她異國生活的點點滴滴。

但喻麗清仍有一顆中國人的心,從此時期作品中大量的懷鄉意象就可以知道故鄉仍在她心中,如〈蝴蝶樹〉中那傳奇的瑪瑙蝶,生生世世都要飛越三千多哩路,找尋加州的松樹,然後再飛回阿拉斯加產卵、死亡,瑪瑙蝶是海外華人的隱喻,也是喻麗清的想望;如〈人魚與流落〉那流落異鄉的小鯢也是自我的比況。僅管鄉愁仍無所不在,但她不誇大,不做無謂的呻吟,少了濃厚的苦悶徬徨,多了娓娓道來、款款訴說的細細真情,這正是喻麗清「不酸不苦」的境界。學者齊邦媛認為《蝴蝶樹》中歡暢愉悅的筆調,不誇大必然鄉愁的態度,正是種種悲喜都寫過的留學生文學中,一條「健康而抒情」的道路,與楊牧的《海岸七疊》、張系國《英雄有淚不輕彈》、平路《椿哥》和東方白《露意湖》等,都是可以廣為流傳的海外文學代表作,這是對喻麗清極為中肯的讚譽。

《蝴蝶樹》前序曾說:「我跟我的寫作,就像那蝴蝶跟蝴蝶樹,不知道為什麼地互相依戀著……」因為遠離故鄉,故鄉這個名詞才更具意義,蝴蝶作為自身隱喻,蝴蝶樹作為故鄉代稱,蝴蝶依戀著蝴蝶樹,其言外之意不言可喻。喻麗清從留學生轉變為美籍華人,從漂泊無根的感受轉為歡暢愉悅,不管身分或心境如何轉變,不變的是始終以華文書寫,透過「文字還鄉」,來回饋母國,寄託她綿綿不絕的鄉愁。

藝術題材的開發與跨界書寫

進入二十世紀後,喻麗清除了由豐富、寬廣的生活經驗擷取創作素材,也有意識地以喜愛的考古、藝術品為焦點題材,因她認為藝術能喚起人對美的感受,且不受民族主義的限制,也藉此突破自我寫作侷限。《捨不得》是喻麗清為記錄收藏品所集結而成的散文集,除了描寫物品的外型、歷史背景,物品背後的回憶及人情才是她的書寫重點,文字不浮靡花俏,情感不膚淺濫情,所發乎的是真情實感,清麗而雋永,《親愛的魔毯》則以藝術品為焦點,喻麗清不斷閱讀考古神話,企圖從古物、藝術品中搜尋神話的奧義,汲取知識的無窮魅力。這類以物品為題材的文章,多半帶有濃厚的意象,以意象影射人世間的無奈與惆悵、歡愉與絢爛,因此,物品不再只是無生命的物體,而是含有濃厚象徵的媒介。喻麗清愛孩子,也愛藝術,1990年後開始介紹藝術品及藝術家給孩子們,陸陸續續出版的十一本童書代表她向兒童文學跨界的斐然成果。

除了題材的開發,喻麗清也嘗試文類的跨界書寫,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千山之外》時,因早年寫詩的習慣,形成散文濃厚的「詩質」,富於詩的種種特徵;1972年出版《青色花》已有文類跨界的意識,認為散文詩化,小說散文化,未嘗不是現代文學一條可走的路;1980年後更自覺地進行文類跨界的實驗,將散文跨足於詩、小說的領域,交揉成詩化散文、小說化散文。喻麗清也嘗試將散文結合非文學類的新聞領域,出版了兩本報導文學。如《把花戴在頭上》,喻麗清採平視姿態,檢視異國的風土人情,以抒情的筆調將舊金山介紹給國內讀者,在主觀感受與客觀資料間取得平衡,保有了報導文學的真實性,這本書兼含文學性與報導性。《沿著綠線走》報導舊金山的華工聚落,是企圖融合故鄉史實與異國空間的新嘗試,更是她不忘本的證明。人物也是她關注的對象,曾親自走訪美國無產階級文學之父傑克倫敦的遺跡,面對面採訪首次以小飛機飛越太平洋的華僑蔡雲輔先生,發揮了報導文學的紀實性。

喻麗清開拓考古、藝術領域為焦點題材,跨界書寫詩化散文、小說化散文及報導文學,代表她不斷自我惕勵、求新求變的精神,也是追求創作永恆彌新的最佳方式。

 (本文摘自台灣政治大學國文碩專班碩士論文《喻麗清散文研究》第六章,張堂錡教授指導,發表於2013年6月。)

作者曾惠茹,台灣省彰化縣人,現居台灣桃園,政治大學國文碩專班畢業。喜愛閱讀、旅行,目前為中學國文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