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來美國舊金山做膝蓋手術,一直到八月才可以起身走動,八月二日上午做完復健運動後,我突然想要看書,走到書櫃前,看著那幾排排列得很整齊的書,就特別懷念作家朋友喻麗清,好久沒有她的音訊了,自從知道她得了癌症後,一直聯繫不到她,據說她謝絕了慰問的電話,也不回電郵。後來有一陣子,知道她的病情有好轉,在報上也讀到她寫在醫院病床上與病魔鬥爭後的寧靜。很感寬慰。從書櫃上隨手抽出她翻譯的《盲愛》,心想這一兩天一定要聯繫她。沒想到當天下午,就接到好友鄭羽書從台北發來的微信,傳來麗清的噩耗。我馬上意識到麗清是來向我告別的,冥冥中也許她知道我做了手術,是告別也是來探望我?身體的傷痛加上心情的哀傷,叫我一夜輾轉無眠。

初次跟麗清相識,應該是在台北開第一屆世界華文作家會議上,我代表菲律賓地區宣讀了論文,會後麗清給了我很大的鼓勵,也表示她對海外華人寫作的好奇和關心。於是,我們開始通訊,那個時候還不流行用中文寫電郵,都是手寫郵寄的聯繫。不久,在我擔任亞華作家協會菲律賓分會的常務理事期間,我建議由我們分會邀請喻麗清來菲律賓訪問,她就代我們邀請了簡、吳玲瑤組成三位美華女作家訪問團,也是菲華文壇首次與北美作家的交流。那次除了與菲華文藝界座談外,我們也在馬尼拉的中正學院為他們三位安排了一場盛大的演講會,學校的禮堂擠滿了上千師生聽眾,獲得熱烈的反響。

接待她們旅遊參觀期間,街道上車遇到紅燈有時會碰到貧窮的菲律賓人小孩,靠近車邊伸手乞討,每遇這種情況,我觀察到喻麗清總是低下頭,不忍心看乞討的孩童。她的仁慈和悲憫之心,後來表達在她的訪菲的文章中。這次的訪問也讓我們有機會拜讀這幾位美華作家的著作和贈書。在當時華文書籍貧乏的菲華社會,這次的交流為我們增添一份精神養分。

後來,我因兒女都去舊金山唸碩士學位,由於經常去探望他們,我與麗清也有了較多的聯繫。麗清住柏克萊(Berkeley),離我們住的地方較遠,我去看她時,都是乘坐muni到柏克萊車站,麗清再開車到車站接我。在她家佈置詩意素雅的客廳,泡一壺清茶,聆聽她的文學觀,如沐春風。更難忘的一次聚會,是麗清邀我同去拜訪住舊金山的名作家謝冰瑩老師,讓我有機會認識這位中學國文課本上讀過她作品的作家,也為這次的造訪寫下一篇紀念文章。

為籌備1998年第五屆會員雙年會,麗清盛意邀請我加入「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 」,並列席她主持的籌備會議,當時她曾私下向我表示希望有一天我能接任副會長職位,當時我是新會員,不敢有此意願與奢望,但受她這份重視和鼓勵,一直到2012年我才負起籌備第十二屆在武漢舉辦的雙年會的會長責任,也可說不負好友對我的期望。為了鼓勵我參加這次會議,知道我沒帶名片出門,麗清還特別請她先生在電腦上為我設計印製精美的名片。如此的細心只能是發自她坦誠待人的人格。

有一年,麗清要搬家,許多書她帶不走,剛好我那時在舊金山,她就打電話說要把一些書轉送我,她記得我們在菲律賓不容易買到好的中文文學書籍,我當然樂於接受,馬上要女兒開車送我到柏克萊麗清家。她已經整理好幾箱書,我們的車塞得滿滿。回家一看,有台灣爾雅、九歌、洪範出版社的文學書,還有一些哲學書籍和寫作工具書,都是台灣名家的書。我喜出望外,連忙電話告訴麗清,這些書太珍貴了,我不能擁為己有,但我一定會代她好好保管,待哪一天,她需要時我會物歸原主。如此,我自薦為「書保姆 」。

認識麗清時,她已是一位台灣成名的作家。她寫作的路很廣,除了拿手的散文,也寫詩,兒童文學和小小說。文筆清麗如其人,內容很富哲學,每篇作品都能讓讀者有所思考,有所獲得。她與病魔奮戰兩年多,走之前吩咐家人不設任何儀式,正如她的為人樸實、瀟灑地揮一揮手臂,不帶走一片雲彩,然而,她所留下的作品,卻是華文文壇的天空永遠絢爛的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