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叔 (廣東人對叔公的稱謂) 是陸軍軍官,喜歡文藝,每次來看我們,都帶來《新文藝》和《書畫春秋》,我就是在其中的一本裡,第一次見到喻麗清的玉照,那時我還在讀小學,不懂甚麼是詩、散文或小說。但是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也記住了她的名字。

父親的帶領和鼓勵,幫助我領略寫作的樂趣,使我寫寫塗塗,樂此不疲。我的寫作純粹是喜歡, 看多了,漸漸地明白自己喜歡甚麼風格的文字。後來讀大學時,因為喜歡張秀亞的散文作品,發現喻麗清的散文竟然與張老師的文風近似,都喜歡草木花鳥,提倡昇華靈魂,字裡行間的品德高尚,神韻清淨,有悟性,有靈動,是我崇尚的境界,我開始擁抱她的文字,與其神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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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麗清與龔則韞2000年北卡雙年會

然後,我來到柏克萊加州大學讀博士班,偶然在大樓裡會見到一位嬌小的東方女性從一個大房間走出來,一張素臉, 一頭短髮,一條素裙,一雙平底鞋,我記憶裡的那個玉照跳了出來,是喻麗清,一定是喻麗清,我愣愣地看著她從我面前走過去,她也多看了我幾眼,大概暗想這個學生怎麼回事啊?那時候的我太羞澀,不敢趨前相認,只能眼睜睜看一位我慕名已久的作家飄遠了,留下了她的氣質和靈氣,給我低徊。這樣的情境有好幾次。也許我認為自己在世界日報副刊上才發表了幾篇散文,還不夠資格跟她說話吧!

我畢業後,繼續留在柏克萊加州大學做博士後,當時我的好朋友金博士要訪問喻麗清寫一篇報導,受邀到喻麗清的家裡做這個訪談,我和先生明健開車帶金博士去,一起進了她家,她竟然記得我這個發愣可笑的學生。我們就坐在她家的客廳,坐在書堆裡談論她的寫作歷程和規劃。沒想到她的教育背景和我如此相似,都是理科出身,但是喜歡文學如癡若狂,常常當感性思維萬馬奔騰時,理性的韁繩即時跳出,適時拴住,走上中庸之道。她和我都是天主教徒,都受到張秀亞老師的影響,我旁聽過張老師的課;張老師則是她的教母,影響更加深遠。張老師在2001年過世時,她哭成一個淚人兒,可以想像她們之間有多麼的親近!這是後話。

那天訪談後,她和夫婿唐孟湘留下我們吃晚飯,我悄悄看她,長年的文學浸潤,使她周身煥發美麗的光環,細細的聲音、纖細的身材、素淨的眉宇、秀麗的文字,這是一位科學與文學的結合體,天主特別寵愛的一個靈魂,像一個修女, 在天地間款款行走;是復活節時擺在聖堂裡的白百合花和玫瑰花, 傳播聖言的芬芳和舉止。我告訴自己,我要活得跟她一樣。

後來我來到美東就職,離開了北加州東灣。在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的年會中又多次與她相逢,又有多次的交流,她依然是溫文有禮,靜靜地,就像張老師一樣地似乎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很接地氣,虛懷若谷,平易近人!她筆耕勤快,著作很多,隨著時間的流光,像一顆金子越來越亮。最後讀到她在世副上所發表的討論張愛玲《小團圓》的文章,她的仁心厚德表露得很徹底,我越發喜歡她善美真實仁厚的文字和情懷。這樣的文字、淵博的題材、悟性、知性、教誨、慧詰,都是文學精神之所在。

8月2日獲知她安詳去了天家,我跟張秀亞的女公子于德蘭寫微信說喻麗清去天國跟張秀亞做伴了。兩位都是著作等身的人物,我們會很懷念她們,但是所給予我們的精神食糧如此豐厚,等於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裡呢!

(2017年8月12日寫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