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愛,多到無處可放的時候,我寫。

  心柔念淨的時候,我寫。

  寂寞孤獨的時候,我寫。

  我無端起伏的心情,激得水花四濺的時候,我寫。

  我活得好累好辛苦的時候,我便垂著眼淚,說:

  「我感謝我能寫。」

                 ── 喻麗清「欄干拍遍」序

1997年,喻麗清應邀來休士頓主講「文學中的鄉情」。當初擬定這個主題時,我立刻想到喻麗清,還有誰比她更適合呢? 那時期,鄉愁瀰漫在她的字裡行間,引起我深深的共鳴。

演講當天,她穿了一身白底滾藍邊的旗袍,氣質優雅,滿臉笑容,平易可親。她旁徵博引,從都德的「磨坊文札」談到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從余光中的「夢與地理」談到移民的中國情結,最後談海外華文文學的困境與希望,讓人覺得「女史」這個稱謂,就是用來形容她的。說著說著,中國情結觸動了心底最脆弱的一根弦,她幾度潸然淚下。

我對她的最初印象便是那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她的纖細善感,正如她寫的:「過於細緻的神經,是我的天譴。」

第一個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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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麗清與姚嘉為合影於柏克萊家中(2001年)。

2001年,我送兒子去柏克萊加大唸書,想起喻麗清家就在附近,於是約好前往拜訪。 

當時喻麗清剛離開工作多年的柏克萊加大,當年她以北醫藥學系的學歷進入脊椎動物博物館工作,曾譯過一本學術專著,可謂學以致用了。

當車子從喧囂的大街轉進加利福尼亞街時,天色已暗,一棟棟白色的屋子,在夜色裡微微發光,藉著窗裡透出的燈光,我找到了喻麗清的家。

一進門,好像走入一間藏書樓。放眼所及,一片書海,嘩嘩湧入眼前,客廳、餐廳、起居室的書架全擺滿了,氾濫到樓梯上,上樓時,得小心翼翼,免得踢到書。書是她的寵物,縱容的結果,房間的界線被突破了,整間屋子成了藏書樓。

我好奇她在哪裡寫作,她隨意指指左邊,又指指右邊,我看到輕巧,容易搬動,可當其他用途的桌子,而不是擺著筆筒、字典、電腦的桃花心木或橡木書桌。寫作對她彷彿是一件很隨性的事,靈感來了,就近找一張桌子,一揮而就。

後來讀她的〈書房與花〉,果然沒錯:「在我的天性裡,斬釘截鐵式的因子甚少。所以我寫作的地盤,常常兼及書桌、餐桌、辦公桌,無法特定。」

無論寫詩、極短篇、小品、散文、評論,她的文字雋永富哲思,簡潔清淡,如小溪淙淙,流過林間,閃耀著文采和靈氣,調動著學問知識,和讀者分享獨到的見解。名作家張抗抗說,喻麗清的文章總有「最後神來的一筆」,她是用「發現者的眼光寫作」。

高中時代,老師把她的文章寄到「皇冠」雜誌應徵文學奬,得了獎。皇冠創辦人平鑫濤,當時也是聯合副刊主編,驚訝她如此年輕,愛才之心油然而生,鼓勵她每月交兩篇文章,喻麗清每月如期完成。兩年後,平鑫濤在聯副連續刊登她的文章,替她打知名度。當她進入台北醫學院藥學系唸書時,已是名滿校園的才女。校方更請她創立北醫詩社,這個詩社發掘了不少詩人,如陳克華等。

早慧的靈氣,纖細的感覺,詩意的文字,當年她被李敖點名為「閨秀派」。幾十年來,喻麗清不斷地超越自己,感性外添了知性,題材寬廣了,不斷求新求變。她擅長以小搏大,從一件小事出發,延伸到考古、環保、植物等議題,從一個小物件談起,進入詩、書、畫和傳奇的世界。

她是如何做到的? 「我是學科學的,能從理性的角度檢討自己,跳出閨秀派的辦法就是不停地看書,活到別人的世界裡去,從書中獲得知性,文章就不會只有感性了。」

滿屋子書外,還有滿牆字畫,各有一段因緣。「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一罇還酹江月」這幅行草是名書法家莊因在一次聚會中,酒後微醺時寫下的。莊因是喻麗清女兒的乾爹,兩家交情不淺。揮毫時,墨黑字大,沒寫完,紙張已盡,另取一紙完成,喻麗清將兩張紙黏合,裝裱,一直掛在牆上。

誰又會想到,鹿橋家的窗簾竟然成為喻麗清家中的裝飾? 那年喻麗清到聖路易演講,在鹿橋家中看到一幅窗簾,欣賞得不得了。聖誕節前,她收到一個大包裹,正是這幅窗簾。鹿橋把它當聖誕禮物送給喻麗清了,並把來龍去脈寫在其上。

屋裡隨處可見玲瓏可愛的小玩意,各式各樣的盒子,日本奈良的銅龜鎖,威尼斯的面具盒子,白玉麒麟,牡蠣的化石,背後都有趣味小故事。世界副刊主編田新彬和新生報副刊主編劉靜娟來訪時,看到這些小玩意,聽她說起背後的小故事,特別為她開闢「捨不得」專欄,寫了兩年,2004年在台灣結集出版《捨不得》一書。後來在大陸出版「捨不得」系列,包括《捨不得的物趣》,《捨不得的親情》與《捨不得的城市》。

讀其文可見其人性情。買一件織品,因為想像編織者的手和時間在上面交錯的靈會;買細竹編的菸草包,因為感激這種快要失傳的手藝。她自嘲:「我這種當物不讓的毛病和我的濫情有關。每次看到收集的小東西,都想到是一種緣分,為什麼會在我手上,而不在別人手上? 他們好像在對我說:『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

第二個書房

2005
喻麗清夫婦與姚嘉為合影於El Cerrito 家中 (2005年)。

幾年後,我到北加州出差,喻麗清找了東灣的作家們到家中相聚。當時她已搬離柏克萊,住在El Cerrito,這裡交通方便,走路可到華人購物中心,搭乘輕軌BART就能直達機場。

她怕我迷路,站在前院怒放的玫瑰花前張望,看到我,放心地笑了。幾年不見,她還是「素人作家」,脂粉不失,清湯掛麵,滿臉溫暖誠摯的笑容就是她的裝扮吧!

房子格局仍是開敞式,客廳連著餐廳,書架夾道,書本規矩地排列其上,不再流淌到其他房間了。餐廳的圓桌是她家的活動中心,她在這裡寫文章,畫畫,做義工。當天我們圍著圓桌談讀書寫作,座中有陳少聰、陳永秀和邵丹等文友,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

喻麗清喜愛讀書,對兩岸最新好書知之甚詳,她不喜歡過分有企圖心,根據一種模式寫成的大部頭作品,比較喜愛《狼圖騰》這類作品,富於學術性,有思想,有感情,筆端溫厚善良。她認為網路資訊不能取代讀書,讀書能增加心靈的深度,靠近自己的心靈。寫作者能從閱讀學習技巧,要控制作品的品質,最好的方法就是閱讀,閱讀,再閱讀!

她家附近有個「牡丹詩社」,是2004年她幫忙一起成立的。每年春天,詩文同好雅集,詠春吟詩,好不熱鬧。從「北醫詩社」到「牡丹詩社」,幾十年來,喻麗清在她的幾個文學兒女 - 散文、小品、詩、極短篇、評論中,對詩尤其鍾愛,因為她骨子裡是感性的詩人吧!

這回見面,發現她已走出了鄉愁的桎梏,心情平靜。談起漂流文學,她認為這名詞已過時了:「漂流是指漂泊不定,留學生時代,不知將來有沒有工作,到哪裡工作,是否能生根,所以漂來漂去,後來工作有了,房子買了,孩子也生了,現在都當外婆了,完全不漂流了。」

蔡文姬的故事對她有很大的啟示。這位三國時代的才女是曹操的丞相蔡邕之女,當年曹操把她嫁到匈奴去,她非常痛苦,最痛苦的是曹操為了感激蔡邕,又把她從匈奴贖回去。〈胡笳十八拍〉這首詩寫她回中國後,想念在匈奴的幾個兒子的心情。「她離開匈奴時,一步一遠,回頭看兒子,心情是多麼悽慘!我從移民的經驗替她設想,好不容易生根了,又活生生地拔起來,這是非常痛苦的。移民何嘗不是?已經生根了,回去能適應嗎? 還不如安心當移民,大抵心安即是家。」

當年那個為了張秀亞受洗,看過瓊瑤繡花的文學少女,如今住在人文薈萃的北加州灣區,謙和平易,低調無爭,但名作家的光環仍吸引不少寫作愛好者前來請益。她談論閱讀寫作時,那純淨幸福的笑容,飛揚的思緒,深刻的見解,都令我感動。

時光沖淡了纏繞她多年的濃濃鄉愁,帶來了心靈的平靜。正如她所說,幾十年來,她一直「在書寫中還鄉」,用寫作的方式把她的心留在中國了。

 ──《香港文學》第305期,2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