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我面對過的,最困難的訪談。         

近年來,我和同樣住在舊金山灣區的詩人作家喻麗清互動頻頻,她還為我的詩集《無常的美學 》寫了一篇相當長的序文。她早年即以散文出眾而聞名。有許多讀者卻不知道,詩,在她的心中一直保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喻麗清一九四五年生於浙江金華,台灣台北醫學大學藥學系畢業。她創辦了「北極星詩社 」,曾經擔任耕莘寫作班總幹事,後移居美國,寫作不輟,並推動在舊金山灣區的「牡丹詩會 」,不遺餘力。她著作等身, 除了數十本散文集和小說之外,也出版了五本詩集,編著《情詩一百》一書。

不料幾個月前,喻麗清發現得了癌症,身心都受到折磨 。這時候,剛好葡萄園詩刊賴主編來信希望我訪問她。深知她正忍受癌症的煎熬,我以十分矛盾的心情徵求她的同意,以電郵的方式,斷斷續續作訪談,梳理她一生中非常豐富的文字因緣。來來回回數不盡的電郵,在201693日完成了訪談。

(喻:喻麗清; 謝:謝勳)

謝:妳寫作成名甚早,尤其是散文。我想談談妳跟文字結的如此深的緣。請問誰啟發了妳對文學的熱愛?

喻:中學時,教我國文的孟愛儒老師常常叫我在作文課時向全班同學朗誦我的作文,給我的鼓勵極大。有一次代表北二女參加教育部徵文比賽,我寫的就是〈夢幻曲 〉,結果落選了。但孟老師卻替我寄去《 皇冠 》雜誌,參加小說比賽得了佳作。 孟老師是第一個為我敲開文學之門的人。

謝:那麼,還有其他的人影響了妳嗎?

喻:我唸大學時,《文星 》雜誌對我影響極大。有一期一篇文章討伐閨秀派,指名首席代表是瓊瑤,另外還有三個代表:季季、蔣芸和我。當時我剛進北醫,受竉若驚,也開始思考要如何跳出閨秀派才好。這就是唸文科和唸理科的差別。這種理性的自覺是我從醫學院的薰陶中得來的。很多好作家都是學醫的。我後來才明白原因。因為對生死他們看得比較多,對肉身的幻滅和靈性的追求可能比一般人有更大的感悟。

出國後我眼界大開,尤其是美國的圖書館跟當時台灣的很不一樣。他們那種開架式自由借書的風氣使我受益良多。柏克萊加大的中文藏書是全美排名第三,僅次於國會圖書館和哈佛的燕京圖書館。我在生物系工作時,實驗室正好離中文糸的圖書館不遠。一有空我就往那兒跑。 「蘇青散文」那本書就是那時編出來的。我因此看了大量的三十年代以至在台被稱為禁書的書。魯迅、周作人、沈從文、錢鍾書、冰心和聞一多等等。那時真是幸福,天天有好書讀。這時才發現,文星上譏諷的所謂象牙塔裏的閨秀派不是沒道理的。我因此不再追求文字上的美,盡可能做到情理相融。

八十年代我愛上木心的散文,那是我的致命傷。他的冷和酷其實是天生的。從前有段時候,我很想向他看齊,但是現在我明白,我的悲憫情懷也是天生的。蘋果和梨,不必放在一起比較,各有各的味道。你說是嗎?

謝:妳是念藥學的。妳的理工背景如何影響了妳的寫作呢?

喻:我不是文學出身的,所以創作新路可能比較容易些,因為我受的制約小。我以前是這麼想的。可是,後來看到蘇珊桑塔格說:管制對作家是好事,因為它會增進文字的隱喻力。其實,我出國前受西化影響較深,六十年代是一股崇洋媚外的留學潮。反而離鄉背井後,我才懂得中國文字的好。在書寫中還鄉不僅是鄕愁的移情作用,也有一點傳承的責任心使然。

謝:妳在海外的大環境裡不斷寫作。有什麼樣的感想?

喻:我讀書很雜亂。在海外我没有偏食的可能,拿到什麼看什麼。現代主義我也追隨過一陣子。從存在主義到意識流到结構後設魔幻科幻, 我都狼吞虎嚥過。可能專業作家會比較在意入流。海外作家身在邊缘常作岸上觀。而我對詩的興趣比小說大,所以影響並不明顯。但因為不去刻意哈潮,我反而很自由。鄭明琍在與林燿德合編的一本書中說我是八十年代寫意派的代表。我覺得她說的寫意」太傳神了。我最服氣的散文家年輕時是張秀亞。那是年輕時的純情。後來才知道木心的文體於三言兩語中就透露出靈動的感悟。那裏面豐厚的學養,又融貫中西,正是我所最想企及的。

早年的確是天主教徒,但在國外待久了早已不去教堂,可能是因為唸生物的緣故。說我是大自然的信徒也許比較對。我寫《面具與蛇》就是在質疑神父制度的非理性了。我寫關於復活的文章也不少。人老了就會自然地接近老莊。因為中國人沒有宗教,中國人的理學都是老人思想 。《琦君讀書》那書裏說我文章的特點是詩質很重。這一點深獲我心。可能我早熟,所以老得快呢(一笑)。

這是我的想法:在寫作中還郷,在執著中尋找雨樹。我的雨樹其實就是三毛的橄欖樹。有時我想,三毛如果一直呆在海外說不定不會死。雨樹因為沒有找到才有可能一直的找下去,除非你自己放棄。文學於我是一個方向,不是一個目的。所以我可以走得長遠些。當然,近年來也明白了自我的極限,不再夢想創造一種把詩小說散文揉在一起寫的文體。

天下只有兩類女人:一種是有孩子的,一種是沒有孩子的。我不但是頭一類的,而且有用不完的母性,只希望自己的文章寫女子事,而無小女人習氣就好了。

謝:聽說妳近年來投身慈善行列。是什麼因緣?

喻:我有篇文章叫「青海湖邊種青樹」,就是寫跟趙耀渝(趙耀東的妹妹)去青海旅遊後,決定加入慈善的行列,為偏遠地區的中學生們做點貢獻的事。有興趣的讀者可上網 www.evergreeneducation.org。人越老會越相信命運或緣份,因為很多路子是怎麼走上去的真的不懂。還記得,在青海參觀一所中學時,看到那些孩子捧著一個大臉盆蹲在操場上吃麵的情景。其中有個學生知道我是台灣來的,馬上背了首余光中的「鄕愁」給我聽。當我聽到有位老師說,有五十位同學的奬學金還沒有著落時,我真的很心痛。就對他說,你選十位同學給我,我負責讓他們一直唸完高中。就這樣開始的。近年來,我在大陸出過的書的版稅從沒拿回美國,都用在中國大西北了。照理說,我該回饋台灣多些才對,可是這就是緣份吧。

謝:我想是吧。妳在散文界的知名度似乎掩蓋了妳的詩。有許多人不知道妳對詩的熱愛。談一談妳與詩的因緣。好嗎?

喻:你說得對,我最初喜歡的是散文。那個時代我們除了各報副刊沒有幾種文藝刊物可讀。幸好我的六年中學時光都在二女中度過。初中國文老師宣中儀兼管圖書館,記得她出過的作文題目有一次是:西瓜。我瞪著作文本怎麼也寫不出來。另外一次題目是:火災。我卻揮灑自如。後來,宣老師還叫我在班上朗誦此文,問我真的見過火災嗎?我搖搖頭。普通的西瓜我寫不出來,沒見過的火災我卻可以藉想像得來靈感。後來宣老師就常找些課外閒書給我看。我想,寫作的人真的是要有天分的。尤其是詩人,寥寥數語得包容住那麼多的情感、聯想與頓悟,從那時開始我夢想的起點和出口,便成了我的詩。雖然我的散文寫得比詩多得多,但是琦君説我的散文其實「詩質」很重,知我者言!

詩其實早已在中國人的基因裏。李白、杜甫、蘇東坡誰不會背誦幾句?不過,我比較喜歡白居易、陸游和李清照。後來看到張岱的「湖心亭賞雪」真是相見恨晚,覺得好散文和好詩應該沒有界限。

謝:妳如何開始投入詩的行列?

喻:上了高中,孟愛儒老師更是對我恩愛有加。那時小說看的多,但是當時余光中、洛夫、鄭愁予、紀弦、瘂弦和周夢蝶紛紛出籠。由於詩的西化把古典推到了邊緣,結果很多人看不懂詩了,好可惜。連我自己有時也寫了許多莫名奇妙的東西。當時好像軍中作家特多紀弦領頭,學院派的我們反而只有靠在校內自創詩刊才有發表的地盤,於是我在北醫創辦了詩社「北極星 」。至今後繼有人,我感動…..這些學弟妹們,他們在生活當中依然有感覺,也依然在尋找他們夢的起點與出口,好像使我再年輕了一次。

如今我並不在意人人都能看懂我的詩, 因為它們是為我自己寫的,不是為了別人。

謝:那麼,當妳寫詩和寫散文的時候,心態上和文字的運用上有什麼不一樣?

喻:我寫詩的時候,心中覺得有一種音樂的必要。我對聰明的解釋是:耳聰關乎音樂的欣賞,而目明則牽涉到閱讀的視界。看書我覺得比一般人多些,音樂則外行之至。詩,就是我文字上的音樂。我之寫詩,也許就是音樂的企圖吧!而寫散文就比較隨意了。尤其寫專欄的時候,想到什麼都可以寫。不過還是寫的身邊事多。我喜歡孩子,寫孩子我自己覺得寫得較好。

謝:非常感謝妳在病痛時還願意接受訪問。請多保重。

喻:還要謝謝你給我這最後的機會,想想我和文字間奇妙的緣份。

—— 葡萄園詩刊第214, 2017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