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麗清收藏盒子。不多,但也不少。

盒子乃人間最普通之物。其實從有意識起,人類就想著製造各種容器,以容世間之物。

喻麗清讓我對盒子從此刮目相看。她一一打開她收藏的盒子,又一一合上。這一開一合之間,她把每一隻盒子的獨特故事告訴我。她也大致複述她曾訴諸文字的思悟。

2005Sept
喻麗清與邵丹(右),姚嘉為合影於家中 ( 2005 年 加州El Cerrito)

盒子的魅力,在於它可以有內涵。空著的時候,可以放進什麼。打開的時候,可以找到什麼。開啟了,是內容。關上了,是寶藏。而它所擁有的那種內涵的可能性,又彷佛無限。

我與喻麗清以文相識。或者更應該說,如果沒有喻麗清,就不會有今天作為作者的我。所以,今日要寫一篇關於喻麗清的懷念文章,竟無奈地發現,還是她的文字於此最為尊嚴。尤其盒子的文字。

生命是一個古怪的盒子,打開或關上,彷彿不由自主;然而,在裡面,我們卻可以收集我們一生此起彼落的煙花。

喻麗清此生的煙花已落,而我們的,也終會有落之一刻。只可惜,當喻麗清為我一一打開她的盒子時,我竟懵懂,更沒能夠將每一個細節牢牢把握。過去十年,我顛沛流離,雖做成幾件俗事,寫出一二本書,卻錯過了多與喻麗清相伴的機會,實在是人生大憾之一。

但喻麗清說:盒子無論是空的還是滿的,都可以叫人歡喜。所以,論及這人間至痛之別,喻麗清的遺願是: 「蠲免一切儀式,叮囑眾人不要哀傷。我又怎敢不謹從其命?

西人喪葬固有傷感,亦講究celebrate this life,慶祝此生之成就。我一晚輩,不敢妄題長輩,但喻麗清其人其文都擅長清正以麗,是我私下欽慕無限,願以東施效尤之處。

世間之麗,容易流俗,但喻麗清之麗,卻偏偏有個清字來配。而且這個清字,不是至清無魚之清,卻是浸著一絲微涼的理性的,底蘊裡是滿滿的溫度。最難得的是,喻麗清外表嬌小柔弱,其人其文卻是極有力的。只不過外人常常為其難得之清麗而讚歎,竟至忽視了她的力度。

恰是如此的力度,才能有如此的人生謝幕吧。喻麗清放得下這人間帶不走的種種,人生最後階段,雖有病痛,卻自有她的灑脫。

很多年前,我就深為喻麗清一句詩文而觸動生命如此豐富如此好,如此義無反顧地一場奔赴。」只是今天再錄下此句,心中難免默想:你奔赴去向何方?來生可再結緣?

要我寫懷念喻麗清的文字,實在太難。要從萬語千言間,精簡出第三方能閱讀欣賞並有感悟的短篇,而我近年來俗務纏身,心思雜亂,只怕是喋喋不休之個人囈語。唯有喻麗清的盒子,寬容了我,讓我在百般失措之際,找到了表達心意的出口。

任何生命,都有其自身的盒子。這篇文章的盒子,是喻麗清給我的。

喻麗清收藏盒子,不多,但也不少。多則鋪張,將雅趣轉為俗;少則零落,本真情卻成潦草。而且喻麗清收藏之盒子,不貴,但也不賤。貴則炫富,或失深意於物價;賤則…原本與喻麗清絕緣。

總之,一切都剛剛好。

2017年8月8日,於內蒙青城,呼和浩特
時值慶祝自治區70週年,天降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