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認識了喻麗清,我們被分配在二女中的初一同班。我們的教室位在學校後面、有著大樹垂蔭的青瓦二層舊樓,班上來了五十多位剪著劉海、不得過耳、西瓜頭的小女生。麗清從小個子小,面貌清秀,總是微笑,坐在前排;我的個子高瘦,常被安排在最後一排。

初中同班的我們居然又分配在高中同校同班,麗清還是坐在前面的第二排,我也依然坐在最後一排。

麗清的文章常被當時的國文科孟老師讚賞,念給大家欣賞。她的文筆淡而美、清而雅、簡而純,就像她本人。

高二時,我也偷偷投稿到皇冠,用了「怡亭」的筆名寫了一篇「邂逅」,居然登了。記得那天下課,幾個住在學校附近的人,包括麗清和我都留在教室晚習。麗清開始猜起來究竟那「邂逅」是誰寫的,我經不起她們推敲,只好「自首」。麗清當時讚許的微笑,真是我一生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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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麗清與卓以定於北卡雙年會(2000年)。

直到2013年,麗清出了「太陽底下搖滾樂」的書,特地用航空寄給我。這本書前半部全是我們在中學六年的快樂時光,她特別寫了一篇「永遠的第二」,來形容我們這批對於「二女中」死忠的人。

真的,我們就是高中第一志願依然也會選二女中。因為有著這「第一」永遠的壓力,「第二」的反而永遠謙卑,更會努力向上。

我倆後來進入了不同的大學,接著我畢業之後出國深造、結婚、有了兒女,各自為著留學的生活奔波。

直到1987年夏,她來這裡演講,我們又再次重逢了。這一次的見面又延續三十年情誼、後半生的緣分。從此,不只常打電話、寄電郵,也偶爾見面。

還記得麗清送了她寫的一本最為家喻戶曉的金鼎獎著作「蝴蝶樹」給我,並在上面簽著「他鄉遇老友,不勝感動」,還留下她的地址和電話,以便隨時聯繫。

猶記1997年春,她又來這裡演講,我們一起駕車帶麗清去看德州外郊的各種盛開的野花。感情豐富、喜歡自然的她,就坐在一片五彩花海中,開心的微笑。

這些年,麗清和我談天說地,從不忌諱,什麼都說,談自己的情緒起伏,談父母生死和感情生活,談兒女的婚姻大事,不論苦樂和得失,就像回到六年的中學時光。

麗清天性善良,仁厚,樂於結交不同朋友。她不只一次的告訴我,除了父母,一生影響她最巨大的,就是剛進大學時在耕莘文教院認識的張神父,麗清做了他的秘書和寫作班的總管。

張神父除了給予她寫作的鼓勵、翻譯的訓練,最多的是思想和言行的薰陶。張神父身體不好,但他卻和「時間賽跑」,盡量把快樂帶給身邊每一個人。麗清耳濡目染,待人處事也有了這些功夫。

喻麗清有一個非常懂她、愛她的先生,和一對好女兒。正因為她的「懂」和「惜」,她的孝順比旁人更是深遠。

她從不諱言,父母自大陸逃難到台,婚姻關係不好,整天吵架,母親還患有憂鬱症。因為麗清自己也是移民到美國,她更可體會母親多年的痛。麗清具有母親的多愁善感性格和創造寫作的基因,她能體會母親一生都不快樂,一生都沒有成全過自己。所以她書中寫道:「母親,就請您住在我不捨的心中吧!」寫盡對亡母早逝的思念。

自從麗清母親去世,麗清父親就安住在美國。每一年母親的忌日,父親不顧兒女的阻攔,總會千里迢迢的去台灣,趕在母親的忌日上墳。麗清寫著:「母親,我們都為父親的厚愛感動,為什麼唯獨只有您不能領受?不能在生前領受?年年為愛上墳,不辭千里,千萬人中又有幾人?……母親啊!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說,您其實是幸福的。」她甚至把這本書獻給世上最好的父親。

2012年,麗清裝了心臟起搏器,肝功能也開始不好。因為健康欠佳,她不能回台參加二女中的五十周年大慶,她是很遺憾的。但是她一直維持淡定,以坦蕩、樂觀和勇敢的心態面對惡疾。我們依然用電腦、電話維持著這段難得的友情。一直到去年,麗清的肝癌經過化療無效,她說很滿意她的一生,決定放棄治療,之後持續惡化。

到了去年11月中,我們去北加,想去探望重病的麗清。她來了一封電郵,解釋肺開始積水,說話困難,決定選擇不見。

她說:「我們現在最好不要見面了,否則兩位老友淚眼相向啊!別太難過,我只是先走一步而已,來世還想跟妳在二女中當同班同學,還要在一起寫文章,重新度過那段快樂的青春歲月。」

麗清,真是捨不得,從此不能聽到妳說話、看到妳微笑。捨不得妳再受病苦,只好放手讓妳走。讓我們約定,如果有來世,讓我們一起再去二女中(中山女高)當同學,一起玩樂,一起寫作……再度享受那難忘的快樂時光。

(轉載自《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8/30-31,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