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傳來您病逝消息,正值夏威夷的清晨。我輕聲告訴恐龍,「麗清走了,我想單獨下樓走走。」

住處是32層樓的公寓,樓底下有個不甚小的花園,園內經常處處是鳥語花香。當日,陽光未現,地上有昨夜雨水的痕跡,鳥群忽高忽下飛翔,喧啾不再。忽見樹梢上一隻黑色羽毛的鳥,任憑風吹樹搖,牠不為所動;此景讓我想起您曾說的「靜觀自得」。

首次讀到您的文章,是在中華日報學生園地版。當時,我有一篇文章,刊登在該園地。版面最醒目的上端,是在台北醫學院藥劑系就讀的您,我的文章放在右下端,因與文采斐然才女在中華日報同時出現,讓在台南縣念高中的我,驚喜甚久。

喜歡您那朦朧哀愁的文字,好像有胡品清與法國女作家莎崗的影子;在淡淡微笑中蘊藏些許憂鬱。

1986年,住在雷諾的我,因緣際會下與我年輕時的偶像見面。沒想到,我們一見如故,從中華日報時期的文章聊到彼此收藏的寶貝。偶爾也會互相交換收藏物,但您總是說:「我先替你保管,等妳回加州,隨時來拿…」您那溫馨的淺笑,一直伴著流浪的我。

1996年夏天,住在聖荷西朋友邀我去她家住幾天,計畫順道去舊金山拜訪您。當您從通電話中,聽我說,因車禍造成頸椎不適,不知為什麼鼻子沒嗅覺等,您說,「妳趕快回洛杉磯看耳鼻喉科醫生,身體重要,不要來看我」。

麗清,您知道嗎,就這句簡單扼要的話,讓替我開刀的婦科醫生說:「恭喜妳中頭彩,妳的卵巢癌是初期…」。

當時,首次到美國遊玩的作家拓老,正值住在我家。我撥電請您為我守這秘密。直到拓老往溫哥華拜訪他的老友詩人洛夫;1996年中秋節夜晚,我進入手術房開刀。

您一直很關心我,希望我能將單獨面對抗癌心路歷程轉化文字,與讀者分享。因此介紹我認識舊金山星島日報總編輯程懷澄;您是啟發我寫專欄的幕後推手。

之後,又介紹我認識當時任職台灣新生報的副刊主編劉靜娟等等文壇前輩。竭力推薦我加入海外女作家協會、及加入文心社網站等。

1999年經作家吳玲瑤的鼓勵,洛杉磯華越詩人陳本銘、秋原、方圓從旁支持,未曾接受過專業美術訓練的我,以詩與畫結合的拼貼創作,舉辦多次個人作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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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貼創作《卑南族少女》

2003年,擅長畫畫的您,初見我的作品,甚覺驚訝我怎麼想得出一件又一件不同的作品;您收藏一件您喜歡的希臘風味的《天堂鳥》拼貼創作。

您經常勸我,「靜下心來,多留點時間給自己,將您所寫的專欄文稿整理整理出版書吧。」「收集30幅畫,與我合出集子。」(您為了收藏者是美國西方人,將您好幾首詩翻譯成英文)

後來,您又來信,要我別繞著您的詩作主題,以免創作受限制,您說「不好意思, 亂出餿主意,實有掠美之嫌」 。其實,您不但督促我出書出畫冊,還經常給我出版的資訊。為了我2010年紐約的「色之聲」個人展,您可謂用心良苦。實際上,是我不配、是我沾您的光;我讀到您的誠摯與謙卑。

作家拓老每提到您,他總是伸出大拇指說:「中生代散文寫得最好的,非她莫屬。」您的亦師亦友、也是作家、藝術家的鄭炳全博士,得知您生病時,將樟木雕塑的一座女神拍成照片,請我伊媚兒給您時,他說:「麗清是百年詩后,是我心目中永遠的詩神。」

皇冠前主編皪華說, 雖然只見過喻麗清一面,但是她文如其名,她的文字有一股聰慧的沉靜,耐人尋味。

最近,我驚喜夏威夷的住處,竟也有幾株蝴蝶樹。有日清晨,乍然看見一隻翩然飛舞的銀白色蝴蝶,我想追卻追不上,然後,看到滿地的紅、白色蝴蝶花。

我落寞地說「麗清,您已經化作一隻蝴蝶蝶了嗎?是您回不來了嗎,還是不回來?」

您傳遞給我的紙條,我依然保留:「謝謝妳願朗誦我的小詩,明年畫展,請妳壓軸藉以留給大家一個互勉的遠景」

您是一 首詩、未完的故事、冬日的陽光;我也謝謝您。

註:喻麗清詩作《訪客》「不是蝴蝶回不來了,是自己回不去了」

(原載 9-19-2017中華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