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爾罕·帕慕克(Orhan Pamuk,1952-)是當代最著名的土耳其作家,著作等身,雅俗共賞。他最富代表性的傑作,就是2006年10月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我的名字叫紅》(My Name Is Red)。幾年前我在加州矽谷創立 ”紫藤書友會”,2006年6月時就已建議書友們閱讀這本令我深深著迷的小說。結果大家閱讀後一邊討論,一邊嘖嘖稱讚: ”世界上居然有這麼棒的作家,應該頒給他一個諾貝爾文學獎!” 不出所料,奥爾罕·帕慕克果然在四個月後獲得當屆的諾貝爾文學獎,大家無不額手稱慶,覺得自己”鐵口直斷,料事如神”!

《我的名字叫紅》不但寫法新穎,文字炫麗,而且情節詭譎,語氣生動詼諧,叫人邊看邊笑邊嘆息,文學性和娛樂性都相當高。此書以多元的角度來書寫,情節卻又繁而不亂,環環相扣,絕無冷場,也引起了我研究土耳其歷史文化和 ”細密畫”(miniature)的興趣。這部小說以某位被謀殺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代的細密畫家為經,男主角布拉克與女主角莎庫兒的愛情為緯,交織成一部引人入勝的推理小說,情節充滿了懸疑性和張力,令人不由得一口氣讀完,而且讀完後回味無窮,覺得有無數的色彩和影像在眼前跳躍,尤其是那鮮艷的紅色。正如本書第三十一章<我是紅>裡所說的:

我何其有幸身為紅色!我炙熱、強烈。我知道人們注意我,我讓人無法抗拒。我並不隱藏自己;

對我而言,精緻優美並非出於柔弱或機敏,而是來自果決和毅力。

在這本書裡,不但死者會說話,兇手會說話,旁觀者會說話,顏色會說話,金幣會說話,石頭會說話,樹會說話,甚至連狗和馬也會說話,各自提供不同的視角,讓讀者像拼圖一樣,逐步的拼出故事的輪廓,最後才找出了真正的兇手,並知道了他犯案的動機,頗有看了一部福爾摩斯偵探片般的痛快淋漓。全書共分59章,第一章是 <我是一具屍體>,馬上引起讀者高度的興趣: 屍體居然也會講話? 接下來的第二章是 <我的名字叫布拉克>,布拉克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迫不及待的一讀,發現原來是男主角出場了,並娓娓道出他為愛情流亡異鄉12年的孤獨與辛酸。為了追尋舊愛,他最後還是決心回到故鄉伊斯坦堡尋找他的舊情人莎庫兒,並旁觀了一樁詭異的兇殺案。此外奥爾罕·帕慕克對伊斯坦堡風土人情的描繪,對土耳其細密畫的研究,和對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歷史的描述,歷歷如繪,令我不禁想深入的瞭解土耳其這個神祕複雜的國度。

歷史長達600多年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Ottoman Turkish Empire,1299年-1923年),是突厥人所建立的一個帝國,創立者為奥斯曼一世。奥斯曼人初居中亞,後來搬至小亞細亞,日漸興盛。極盛時勢力達歐、亞、非三大洲,領有南歐、巴爾幹半島、中東及北非的大部份領土,西達直布羅陀海峽,東抵裏海及波斯灣,北及今之奧地利和斯洛文尼亞,南及今之蘇丹與葉門。它自從消滅東羅馬帝國後,定都於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堡,且以東羅馬帝國的繼承人自居。因此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君主蘇丹把自己當成”天下之主”,自認繼承了東羅馬帝國的文化及伊斯蘭文化,並統合了東西方的文明,舉世無敵。

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在15世紀至19世紀時,是唯一能挑戰崛起的歐洲國家的伊斯蘭勢力的帝國。但它终究無法抵擋近代歐洲國家的衝擊,在19世紀初趨於沒落,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敗於協約國之手,分裂成好幾個國家和地區。最後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1881-1938)領導起義,擊退歐洲勢力,建立”土耳其共和國”,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才正式滅亡。目前土耳其的主要宗教是”遜尼派”伊斯蘭教,原意為”遵循聖訓者”,為伊斯蘭教中的最大派别,自稱“正統派”,與“什葉派”對立。一般認為,全世界大約有85至90%穆斯林隸屬此派別。”什葉派”教徒主分布在伊朗和伊拉克,佔其人口之多數。

細密畫源於波斯,因此也被稱為”伊朗細密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部份國土,在古代曾是波斯帝國(550 –330 B.C.)的一部份,因此也傳承了這門獨特的工藝。那是一種精細刻畫的小型繪畫,最大的特色是畫面細節的精緻細膩,創作難度不亞於中國工藝中的米粒刻字,雕核為舟。在波斯時代,細密畫主要是做為書籍的插圖和封面,和盒子、鏡框等物件,或寶石、象牙首飾上的裝飾圖案之用。題材多為人物肖像、圖案或風景,也有一些風俗故事。顏料多採用礦物質,甚至以昂貴的珍珠、藍寶石磨粉作顏料,因此只為貴族服務。細密畫在15和16世紀達到頂峰,但因其本質是貴族藝術,因此猶如中國的崑曲、牙雕、雕漆藝術一般,曲高和寡;且因為耗時費力,至今已有瀕臨失傳的危機。

奥爾罕·帕慕克除了文學天才外,也富於藝術天份,對色彩和影像十分敏感。他深愛細密畫的創作藝術,21歲時曾想當細密畫家卻沒當成,才決心改行當作家,最後還把細密畫藝術深刻的寫進了《我的名字叫紅》這部傑作中。他帶著濃烈的懷鄉情緒來創作,那種汹湧澎湃的激情像浪濤般的襲捲著每個讀者,不知不覺的跟著他深陷於伊斯坦堡的大街小巷和哀樂情仇裡。他為何會如此懷鄉呢? 因為他一直受到土耳其政府的迫害,不時都處於流亡狀態中!!在文學光環的背後,他其實過著相當坎坷的人生。他少年時代遭逢家變,成年後因作品中的歷史觀和對土耳其政府的批判,尤其是他近來有關土耳其境内庫爾德人(Kurds)的處境,以及二十世纪初期亞美尼亞人(Armenians)遭殺戮的談話,使他成為土耳其保守派的眼中釘。不但坐過政治獄,也差點被暗殺,幸而大難不死,成為一代宗師,文壇祭酒。

奥爾罕·帕慕克生於伊斯坦堡一個富裕的西化家庭,從小在伊斯坦堡一家美國人開辦的私立學校接受英語教育,英文程度相當好。23歲時,他放棄正在伊斯坦堡科技大學主修的建築學,轉而投身文壇。他的父親是建築商,本來家境富裕,但他高中時父母不幸離異,他只好跟窮苦的母親一起生活。上高中後他開始寫作,遭到了整個家庭的反對,但他仍然不顧一切地走上了創作的道路。幾年後他出版了第一部小說,並獲得<土耳其日報>小說首獎和凱末爾小說獎。

從1990中期開始,帕慕克逐漸把注意力轉向人權、思想自由等方面,並通過發表文章對土耳其政府進行批評。他在小說中一再描寫的東西方文化的差别和交流,使得他逐漸成為東西方文化交流的中心人物。1985年,他出版的第一本歷史小說《白色城堡》讓他享譽全球,<紐約時報>書評稱:“一位新星正在東方誕生——土耳其作家奥爾罕·帕慕克。”2002年,《雪》問世。在書中,他嘗試用一種新的寫作手法來描述與政治有關的故事。2003年,他出版了關於細密畫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這部小說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壇上的地位,並獲得世界獎金最高的文學獎——都柏林文學獎。

2005年2月,帕穆克在接受瑞士一家周刊的採訪時說:“三萬庫爾德人和一百萬亞美尼亞人在土耳其被殺害,可除我之外,無人胆敢談論此事。”庫爾德人是中東地區最古老的民族之一,也是土耳其人口最多的少數民族,有1400萬人之眾,主要語言是阿拉伯文和拉丁文,一直想從土耳其獨立出來,自行建國。他們過去以遊牧業為生,後來逐漸向各行業擴散。1984年時土耳其的庫爾德人阿卜杜拉·厄賈蘭(Abdulah Ocalan),建立了庫爾德工人黨。從此庫爾德分離主義者的騷亂逐漸升級,而土耳其東南部也進入了長期緊急狀態,經過1980-1990年代長達15年的戰爭後,庫爾德人的死亡人數達到了3萬以上。此外,土耳其政府於1915年至1917年間,也曾對其轄境内的亞美尼亞人進行種族屠殺,其殘酷的程度幾乎可以比擬當年希特勒對猶太人的大屠殺(Holocaust)。亞美尼亞人是一個發源於高加索和中亞東部的民族,屬於歐羅巴人種,使用印歐語系的亞美尼亞語(並分成許多方言),和突厥人種並使用土耳其語的土耳其人格格不入。

帕穆克這一番觸犯忌諱的言論,嚴重引發了土耳其極端民族主義勢力的怒火,有好幾個人一起出來指控他的言論傷及全民,並援引土耳其刑法“侮辱土耳其國格”的罪名,集體將他告上法庭。土耳其政府自此受到國際社會,特别是歐盟的强大壓力。2005年12月,帕慕克在伊斯坦堡出庭受審,不過次年1月,法官以原告不能代表全民,且其個人權利未受傷害為由,裁定撤銷此案。原告不服而上訴。2008年1月,上訴法院竟推翻原判,認為在土耳其的法律體系内,所謂“個人權利“的範疇並無明確的定義,帕穆克也因此被判入獄服刑三年(2008-2011)。不過比起他出獄後差點當街遭到射殺的厄運,這三年的牢獄之災也就不算什麼了。他近年來因而取消了許多國際性的邀訪和演講,過著半隱居的生活。

奥爾罕·帕慕克在200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在土耳其也引起非常兩極化的反應。支持他的人認為: 這加强了土耳其在國際文化的地位,也是對土耳其加入歐盟的支持。但是反對他的人却認為:帕慕克是個機會主義者,如果他不是承認對亞美尼亞人的屠殺來諂媚西方國家,絕對無法得獎,他的行動嚴重損傷了土耳其的國家聲譽,必欲誅之而後快。更令人悲哀的是: 根據最近的媒體報導,有些土耳其民族主義者還打算起訴“瑞典皇家科學院諾貝爾委員會“,抗議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给帕慕克,真是令我擲筆三嘆。

我在IBM的紐約分公司剛起步當電腦程式設計師時,我的導師兼同事Vigen,就是當年從土耳其逃到美國來定居的亞美尼亞人的第二代,這證明了土耳其政府對亞美尼亞人的屠殺確有其事。Vigen的個性精密、細膩、唯美,不但精於撰寫電腦程式,也極為講究生活飲食。他還深具美感,會拍藝術電影,夢想將來成為一位電影大導演。他不時懷念他的原鄉土耳其,常向我介紹他的故國美食: 土耳其咖啡、蜂蜜千層酥(Baklava)..等。他說蜂蜜千層酥的內餡種類非常多,但以碧綠色的榛仁(pistachio)內餡的最為美味美觀,我也因此特地學會了做“蜂蜜榛仁千層酥“,結果大受賓客歡迎,從此變成了一道我家著名的聖誕甜點。但自我25年前轉職到IBM的加州矽谷分公司後,就跟Vigen失去聯絡了。如今我已經如願成為一名華文作家,不知他是否也已如願變成了電影大導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