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情感華美和銅鑪華燭

趙淑俠原來自Soptered Race (執王笏的貴族),《淒情納蘭》寫的是一代詞人,納蘭性德一生哀感的故事,他也是來自貴族之家。
趙淑俠最擅長寫「情」,這位文學女子寫到情的深處,無疑是地老天荒,牆垣頹塌……。

法國浪漫主義 「Romanticism) 代表人物雨果「Victor Hugo)也許用的不是莎士比亞那枝如椽巨筆,精鶩八極,心遊萬仞之筆。但在操觚時筆端經常出現沉辭麗藻…..趙淑俠行文時思維連翩。她運用才華之筆,星輝燦爛,寫到淒涼處如李頎筆下那位善琴的廣陵君。趙淑俠不彈「淥水曲」「楚妃嘆」,你仍然感到寒霜與冷月正在身邊兒徘徊…..。

「像看夕陽一樣,容若抱著他的愛妻坐在矮木欄上。好晴朗的暮春之夜,碧藍的天空上一彎新月點點繁星,颯颯的微風送過花香,這樣浪漫可愛的夜色是他們所熟悉的…..」
這樣星月交輝的夜晚,竟是納蘭性德與愛妻涵瑛永別的夜晚。趙淑俠娓娓道來,自信物引出情人的海誓山盟,自信物談到相尋黃泉路上…..令人掩卷,動人肺腑,情感淒美如「古今樂錄」裡宋朝的「變曲」──「華山畿」那樣的生死之情。也如膾炙人口的南方樂曲「子夜歌」所云 「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想像人間的花季已來到凋零的時辰,納蘭性德與涵瑛的一往情深剎時風流雪散,唯一的寄望是縹緲的「來生」。

趙淑俠經營她的藝術是鍾情,也是浪漫,她對美的象徵──愛情,要求的意境高遠,她將愛情供奉在文學的象牙塔裡。

小說反映它的時代背景,趙淑俠的《淒情納蘭》雖不露斧鑿痕,卻屢見她鑽研古學資料的苦學精神,譬如她描寫納蘭性德與涵瑛舊時貴族的婚禮,甚至對納蘭性德服飾的描寫也精雕細琢:「他穿著一件大紅袍,上著墨黑底子暗紅團花罩掛,胸前繫著紅綢彩球,黑緞皂靴,頭戴黑緞八角帽,帽檐正中鑲著一塊比鴿蛋還大上一圈兒的透水綠翡翠…..。」對白的運用也十分考究,如何以古典的對白轉化成現代辭彙,趙淑俠寫來十分生動,自然而又合度。

(二) 徘徊在古戌蒼蒼
大荒沉沉的境界

一位傑出的小說家如趙淑俠,不只時時聽到寒風颼颼,夜鳥啾啾,秋葉悲慼…..。

法國詩人拉佛格(Jules Laforque)癡情的玩文字遊戲,他的追求是文字經過屍解與死亡後的復活。他描寫蝙蝠出巡在黃昏日落,十分孤獨,孤獨的不是蝙蝠,是拉佛格的詩人氛圍,是詩人內心莊嚴肅穆如至尊的古印度經典──《吠陀經》。豐富的聯想力與深邃的思維方式像運轉的行星,運轉在詩人的腦子裡,拉佛格將文字玩活了。

趙淑俠關注的不只是文字的琢磨,她關注人類的命運,在《淒情納蘭》她借納蘭性德患寒疾這麼說:「容若頓覺天旋地轉,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般,沉重得無法嘆息…..他覺得自己正在縮小,像一粒塵埃般正在消失…..」, 她提到《牡丹亭》杜麗娘與柳夢梅那樣生可以死,死可以生,超越生死原只是戲….。

一位有深度的作家,必會在他們的作品中表露對生命的態度,也許生命之初像春寒凍結尚未春耕的大地,生命像春芽兒,一切都是渾沌的,沒有人間的七竅…..逐漸的,在成長成熟中,一種使命感與對生命嚴肅的認知,使納蘭性德的詞寫得至情至聖,借趙淑俠悲情感人的文字描述,讓我們更深一層地認識這位三百多年前的偉大詞人。

生命並不渾沌如春寒凍結尚未春耕的泥土,生命也不像春芽兒…..,趙淑俠將人間的悲歡離合,生命的孤絕哀感描寫極為深刻,她不是淡淡的冷漠地走在生命的邊緣地帶,她經常徘徊在古戌蒼蒼,大荒茫茫的境域,那樣的荒涼感是來自人類宿命的悲劇,納蘭性德一生悲涼的命運,一生淒豔的感情生活,甚至那種文學天才如拜倫、雪萊、濟慈曇花似短短的一生,透過趙淑俠寫小說的功力,生動的像一齣古希臘悲劇,讓讀者感動、震撼、淒然淚下。

(三) 人間的「苦寒」與「苦旱」

趙淑俠一定深深體味人間的「苦寒」與「苦旱」,她一定不忍於見到草中狐穴裡兔為如箭飛沙刺穿的悲慘,換句話說,慈悲的情懷屢屢在她長篇裡醞釀,從《賽金花》到《淒情納蘭》都不例外。

別說納蘭性德俱有偉大文學家的胸懷:慈悲。涵瑛也是那麼善良的女子,從不知道人性的勾心鬥角,人性複雜的一面,涵瑛的字典裡沒有嫉妒。靈慧,聰穎如涵瑛並非不知人間世事,以及人性人心不完美的一面,是她的慈悲超越這一切。她對待另一位女子,分割她情感一部份的秀兒,只有慈悲與包容,雖說秀兒從沒獲得納蘭性德的情感,但依照舊社會秀兒仍是妾的身份。

體會人間的「苦寒」與「苦旱」是一位小說家應俱有的胸懷度量,狄更生(Charles Dickens)寫《大衛、考卜婓兒》──David Copperfield與《奧立佛,吐維斯特》──Oliver Twist….雨果寫《悲慘世界》──Les Miseralles)甚至《巴黎聖母院》──Natre Dame de Paris裡創造駝背侏儒喀西莫多(Quasimodo),也都俱有悲憫的胸懷,狄更生更努力改革挽救眾生的痛苦,這都幫助他的小說形成的影響。

趙淑俠剛開始執筆創作也許認為文學是一種逃避,逃避生的悲哀與磨難,躲進文學的天地裡,乾坤頓時廣闊,生活也不局限自己生活的窄小圈圈,文學也是另一類莊子的「逍遙遊」。但逐漸的文學與她共命運,她不只寫人間的悲喜歡憂,她借納蘭性德刻劃藝術家的至情,悲哀近於悲慘的命運和那枝沾滿血淚的筆….當我們看到雕塑師雕刻人像時,一刀一刀的琢磨,就會想到趙淑俠運筆的激情,那也是沾滿血淚的筆。

(四) 懷抱彩瑾
       手握美玉

拉馬丁(Alphonse De La Martine)被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時,居維埃(Guviker)的致詞說:「一位孤獨的詩人在散步時遠遠聽到傳來悅耳動人的歌詞,他原被憂傷絕望籠罩的心靈,頹喪而鬆弛,一剎時又有新的勇氣….他將自己完全交給這位賦予他新生命的朋友。這就是拉馬丁「沉思錄──Les Meditation救了無數面對命運謎題所磨難的人….. 」

浪漫主義作家以優美的思維書寫精神上的tristesse「鬱結」。

屈原在滔滔孟夏,草禾莽莽中懷着傷痛的心情,總有懷抱彩瑾手握美玉,與世俗有距離之嘆。

趙淑俠完成這部三十餘萬字的《淒情納蘭》與余光中,司馬中原同時獲得殊榮,作家終生成就獎。一扇文學的窄門早就為她敞開。

丹納 (H.A .Taine)的《藝術晢學》──Philosophie De L’art說:「支配藝術是機智,是謹慎的態度和鑑別的能力。」王國維更在《人間詞話》引用詞來闡釋凡成大事業與大學問的三種境界,第一種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第二種境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第三種境界是「夢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已在燈火闌珊處」。

趙淑俠經營文學必然經過這三種境界,她的長篇小說注重裁剪功夫,文字的琢磨,反映丹納對藝術的要求,她懷着文人襟抱,抒情寫景溫柔婉約,更重要的是她寫小說完全將自己鎔鑄在塑造的人物情節中,說她跟着人物「生」或「死」也一點不虛假,若但丁不入煉獄,又怎麼寫出神曲?

趙淑俠懷抱彩瑾,手握美玉,彩瑾與美玉只是象徵,象徵她手中握着一枝不在時間裡朽壞的筆。

( 2009年2月25日完稿於法國巴黎凡爾賽)

(呂大明是旅法著名女作家,本會榮譽會員。英國牛津大學高等教育中心畢業,英國利物浦大學碩士,法國巴黎大學博士班研究。出版過多本散文集,文筆清靈細緻,是當代具有代表性的「美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