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渴望和顫慄﹕一個故事的一千零一夜 

當代西方作家裡,有兩位只要出新書我必馬上奔到書店買來(通常我都等到出平裝本) ﹕英國的裴娜樂琵‧費滋傑羅和加拿大的艾莉絲‧孟若。兩位都是女性,但風格迥異,除了都雋永耐讀。

可惜裴娜樂琵已逝,我尤愛她的淡淡幽默。孟若難得幽默,若有也帶點酸。

有的作家畫布很大,尤其男性作家,洋洋灑灑幾十萬字馳騁宇宙時空,要寫下經典鉅作。相對,孟若的畫布很小,時間通常局限在人物一生,地點不脫她熟悉的安大略鄉下,人物勉強可以坐滿一張普通餐桌。好像小津安二郎的電影,類似的人物﹑情節和時空背景,固定的幾位演員在那裡走換,電影開始你覺得已經看過,而且不止一次,一旦開始情不自禁又陷了進去——有意思,你告訴自己,看完了只覺若有所思﹑回味無窮。

孟若的作品最獨特處是難以捉摸,也就是當她好像告訴你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了,你得到的卻是不知所云。她的故事並不在解釋或澄清(當然,起初你以為她做的正是這件事),知識和分析這種工具在孟若國度裡一點用都沒有。如果小說的作用不在說明而在演示,孟若正做到了這點。她演示的不是由AB必然的邏輯,而在看似直線的兩點間包含的無窮可能。讀完她的故事你不會恍然大悟說﹕「原來如此!」而是﹕「什麼﹖」然而畢竟,你似乎知道了什麼,那點什麼如果要點破,便是生命潛藏了未知的暴力和恐怖,其實不可言說。她在〈蠻子〉裡,曾以「肉慾和顫慄 」來形容女主角的心情。換個字成「渴望和顫慄」,便可把握她作品的神髓。

其次,故事性和畫面性很強。懸疑迫使你盯緊書頁跟下去,因為你已經化為裡面的人物,隨她(通常是她) 期待和煎熬。你充滿了恐懼等候,然後在關鍵時刻,以自己的意志試圖扭轉現狀。未知的暴力在這裡,不是人身傷害,而是那種將你吊在火上燒烤的無情——孟若寫的,正是人生處處這種如刀俎的無奈和對那無奈的反叛。生命的奮爭不是走上戰場在砲火中衝鋒陷陣的英勇,而是面對似乎無可轉寰的現實做飛蛾撲火的投擲。現實必然反撲,許多人成了生活的炮灰,有的人卻由炭燒成了煤— —孟若筆下便有不少這樣的人,愈燒而愈熾。

《美國2004散文精選》裡有篇〈嫉妒〉,寫異性同行相愛,但一人得意而另一人失意的困境。讀時我有同情,也有疑問。B幸而不同行,但不止一次我想像﹕設使我們同行﹖— —我好勝心強,連玩連字遊戲輸了有時都要氣惱,甚至大怒。因此很能體會〈嫉妒〉裡的不堪﹕我恐怕不具腹可撐船的雅量。但作者談的不止是她和他,而擴張到兩性全體。她引用孟若多年前的短篇〈素材〉來自我辯護﹕她真正嫉妒的不是他,而是他們。但她的個案能做那樣擴張嗎﹖同行同性間難道不會有類似的嫉妒嗎﹖我很懷疑。

像孟若的絕多短篇,〈素材〉留給人無限驚詫。不是小說裡的男女遭遇,而是孟若交代故事的方式所透露出的人間大疑﹕你無法知道人心,尤其是自己的。這份疑難便是孟若幾十年寫作以來一貫的主題,只不過出之以大同小異的包裝出現。她的小說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主要便在那對人生之謎的呈現。

〈素材〉,像〈嫉妒〉,由「我」來敘述,回憶她和前夫的一段刻苦生活。那時他還沒成名,仍在掙扎寫作。後來他們離婚又各自再婚,她讀到了他的一篇小說,材料正是他們共同經歷的那一段。她承認他寫得好,忠實卻又動人。她想寫信恭賀他,提筆寫的卻是﹕「這不夠,雨果。你以為足夠了,可是不夠。」然後她坦白承認﹕她怨他,她「嫉妒他又鄙視他」。〈嫉妒〉的作者因此認為孟若在寫嫉妒,但我不盡同意。我以為孟若寫的是更深的,男性社會裡的女性普遍具有的情緒﹕憤恨。這故事並不在寫前夫如何化日常陳腐為神奇,給它光,給它魔力。而在前夫和現任丈夫儘管性情迥異,其實在對人生的掌握上差不多。「我」說﹕「他們倆都有權威。他們並不受宰制(They are not at the mercy)。」癥結就在這裡﹕他們並不受環境擺佈而無能為力。儘管「我」承認,他們的權威有限不定,而且她並不責怪他們對生命所做的安排。

從無能為力之下逃脫,不管是在生活上的狡獪出軌,還是大舉的叛逆,似乎是孟若宇宙的風暴圈裡那個靜止的無風眼,你在哪裡都撞見。

她的上一本小說集《感情遊戲》裡有篇〈蕁麻〉,寫離婚去追求寫作的「我」渴望再續的童年戀情,當然,現實的無情是一水不能二渡﹑過去無法挽回— —孟若的故事裡充滿了這樣逼視現實的殘酷。但最驚心的並非必然的失望,而是「我」對自己毫不掩飾的描述﹕「陽光很快把小房間曬熱了,我的腿背— —我穿了短褲— —黏在椅子上。聞得到我的塑膠涼鞋吸了腳汗後特殊的化學甜味。我喜歡那味道— —那是我勤奮的味道,而且,我希望,是我的成就的味道。」這段描述誠實到幾近於自我蹧蹋,同為寫作人,我讀來格外悚然。當我們想到一般掙扎寫作的男作家,聯想到的氣味是﹕煙酒和咖啡。而這裡,孟若的黑色喜劇是,一個辛勤掙扎的女作家卻蒸騰出塑膠的臭味,她叛逆的結果是寂寞而不是輝煌。

戀情和外遇是經常重現的主題。《感情遊戲》裡另有篇〈記得的〉,也是第一人稱敘述。這裡,「我」正是那種以狡獪出軌來代替大舉叛逆(如〈蕁麻〉裡的我) 的女子。她早年經歷了一次驚心動魄的外遇,供她一生回味咀嚼。故事癥結不在只此一天一回的外遇本身,而在日後她如何在記憶裡一再翻找和修正,重建那場外遇,甚至重新組合那陌生戀人的「真相」,就像作家所為。

孟若的小說在看似自然同時,並深具細心經營組合的痕跡。她文字精簡,只給人最起碼的線索,要求讀者像偵探一樣追蹤思考,自行拼出全圖。而身為讀者,我們永遠無法得到全圖,因而在有限的所知下無限好奇又無限感慨。有時我們簡直怨她說故事時太小氣,只肯點點滴滴透露,逼得我們不得不以茶匙來衡量汪洋﹑以碎片來權充完整。然正是她的經濟,讓故事能夠既明快又充滿了懸疑和無奈。

《出走》是孟若二○○五年的小說集。都是典型的孟若式故事,熟悉而又全新— —這裡生命的驚奇似乎更加冷酷,接近恐怖。寫一個年輕女教師遠程到小島上去會晤一位火車上遇見的男人,一個到小城去看莎士比亞戲劇的年輕女性和一位外國鐘匠的巧遇,一個在旅館打工的女孩在富裕男友家的遭遇… …。特別在有三個相關故事,敘述一個女人一生怎麼從對生命充滿熱切到失去和失望而一點點走向蒼白﹑沉寂,像失血的過程。這些女主角都有個共同點﹕總帶著突破和奔逃的渴望,那激切為的是追求自我,也為追求愛情。她們總想出走,或總在出走。

我以為《出走》雖然維持孟若作品一貫水準,但稍比不上《感情遊戲》,因為沒有那直逼眼前的震撼。故事性更強,但時而露出為了說故事而說故事的嫌疑,削弱了強度,譬如〈弄人〉和〈異能〉。最動人的是書名那篇〈出走〉,寫鄉下一位年輕妻子離家出走的經過。這故事裡包含了典型孟若故事的所有元素﹕窒息的生活﹑不滿的女性﹑潛藏的暴力。不同的是這裡暴力走到幕前,現身說法。當那年輕丈夫怒沖沖前來,和幫他妻子出走的女教授鄰居隔門對峙,那緊張不下希區考克。接下來,正像希區考克,孟若給了我們一個霧氣濛濛的夜晚﹕「那霧現在濃了,聚集成形,變得光線如柱明亮逼人。」那團亮光像隻純白的大獨角獸朝他們奔來,驚懼中他隔門抓住了她的肩膀,然後那亮光散去,跳出一頭小白羊,原來是他先前走失的小羊。真正的暴力不在這裡,而回到了幕後。但那仿如神諭的一幕給了我們一廂情願的錯覺,以為某種良善或體悟將要帶來真正的轉捩。

我不能再多說,否則就破壞了故事的力道。只能說孟若從不溫情,她總以冷酷的意外來震驚你,好似義無反顧。她的故事絕對沒有「從此他們永遠快樂生活」那種童話結局,總暗藏了什麼推翻全局的機關。她的故事其實沒有故事,沒有結局,沒有宗旨,除了「不盡像你以為的那樣。」就像傑米森太太最後發現,她「誤以為卡拉的快樂和自由是同一件事」時那樣。

讀孟若的故事我總不免問﹕「她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件事﹖為什麼沒告訴我們別的﹖」或是﹕「為什麼她以這種方式來告訴我們﹖以這種次序﹖」總是沒有解答。那一組三篇的〈機遇〉、〈快了〉和〈沉默〉尤其讓人不解。

「孟若,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想問,而她只是神祕微笑。

所謂知道,難道只是一種印象,一種想像,一種誤會,或是一種假設,而並不是確鑿如岩石鋼鐵的知識﹖

似乎,她真正在說的是﹕「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或者該說﹕「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