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在一八九八年所出版的《藝術論》裡有著這樣的論述,「將來的藝術和現在不同,它並不只是描寫少數富人們的生活,它將要努力於傳達人類共同的情感。」我看到這段論述的時候,剛剛讀完果戈里的小說〈外套〉,不禁心生疑問。果戈里的時代比托翁早,他去世的時間是一八五二年。托翁若是讀過〈外套〉,他一定會同意,果戈里所寫的正是貧苦公務員的生活,而果戈里努力傳達的正是人類期待被了解、被尊重的共同的情感。而果戈里所寫的並非「將來的藝術」,而是離托爾斯泰很近的,時間上還超前一點的「當代文學」。

       徐四金的小說《香水》在一九八五年出版時,歡呼聲大起,許多人熱烈地表示,「這本書是拉丁美洲魔幻寫實的歐洲表現。」、「才華洋溢、引人入勝、獨一無二的原創幻想。」這樣的讚美也完全地適用於果戈里的小說〈鼻子〉,只不過,果戈里比徐四金早了不止一百年,比拉美魔幻小說也早了一個世紀。小說家納博可夫說,「果戈里的作品至少是四度空間的。能夠與他相較的同時代人是毀掉歐幾里得幾何世界的數學家羅巴切夫斯基。」這話聽起來非常的驚人,但是,當我們進入果戈里文學世界的時候,我們就能夠發現,現代小說、後現代小說、後設與解構之類的文學概念在果戈里的小說裡都能夠找得到至為明顯的例證。換言之,此地,聖彼得堡恰恰是某些事情的源頭,在這裡,我們能夠毫不費力地從果戈里的書寫裡找到一把鑰匙,來解讀許多現代人寫的、多數讀者完全看不懂的文學理論。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夠真正欣賞果戈里的小說,這些小說離我們這麼近,近到我們可以伸手觸摸到,近到幾乎是在書寫我們自己的困頓、疑惑、焦慮與希翼。原因何在?現代人同果戈里小說中的人物一樣還是沒有得到了解、得到尊重。「同情」這個情感因素在當年的聖彼得堡和當今世界任何地方一樣,還是稀薄得無可救藥。而小說,這樣一種虛實交錯的體裁,在果戈里筆下被發展成多麼有趣、多麼可笑、多麼可怕、多麼「荒謬」的一種書寫啊。更為可貴的是,果戈里的書寫是親切的、周到的、溫煦的,絕對不以讀者看不懂為能事。

       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們都是從果戈里的〈外套〉裡走出來的。」這句話概括了世界上千千萬萬讀者的心聲。我讀〈外套〉的時候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那是一個相當簡陋的譯本,紙張的粗糙、字體的模糊、譯文的不甚通順都無法阻擋小說的穿透力,我跟著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一道穿著破舊不堪的外套走在澈骨的寒風裡;我跟這位小公務員一樣地熱愛抄寫,只想著怎樣把字體寫得更漂亮;我甚至曾經跟他一樣完全不能了解我從來不曾麻煩人而為甚麼人家卻總是不放過我?有人跟我說,阿卡基好不容易有了一件新外套卻被壞蛋搶走,他哪怕變成了鬼魂也沒能教訓那些壞蛋,卻把那個羞辱過他的「大人物」的外套剝了下來,而且從此便安靜了,不再折騰。這是甚麼緣故?我回答說,因為尊嚴比新外套還要重要。當年,我脫口而出的話跟我的處境有關。現在我還是會說這句話,因為人的尊嚴在很多的地方、很多的時候仍然沒有得到尊重。一個人勤勤懇懇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情,是應當得到尊重的。但是,他卻被肆意批評、被評頭論足、被刁難、被欺凌、被恐嚇。這個人,在生前受盡煎熬,連一句完整的抗議都說不出來。他身後化為鬼魂是一定要討還公道的。果戈里以魔幻手法真實寫出一個人內心可能有的悲憤。更為精彩的是,在淚水不斷滴落的時候,我們還能笑得出來。

       小說如同一隻飛鳥穩穩當當飛向又高又遠的天際,去完成她的史詩,而對於這隻鳥的評論卻宛如鳥兒的影子,雖然也在移動卻從來沒有離開地面而且離這隻翱翔中的鳥兒越來越遠。一九二七年愛德華‧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所談到的這個現象完全地適用於果戈里的小說。不幸的是,果戈里太在乎評論界的意見,竟然一次焚書、兩次焚稿,甚至捨棄了自己的生命,在他四十三歲的時候。

       距離我初讀果戈里半個世紀之後,我終於來到白夜籠罩下的聖彼得堡,走上了涅瓦大道,在瑪拉雅‧卡紐施娜婭街,果戈里住了很久的公寓附近,同果戈里巨大的雕像見面。小說家雙手環抱胸前,低頭下望,神色嚴肅。目光深沉。他穿著一件巨大的披風。披風的長度直達鞋面。我伸手摸著這件披風的下襬,跟果戈里說,我會跟著您的小說飛翔,飛到又高又遠的地方。這時候,我似乎看到了他隱隱然的笑容。

       我也終於有機會來到莫斯科,在新聖女墓園,在果戈里的墓石上,在那個金色的十字架前,獻上一束玫瑰。我跟小說家碎碎念,很快,您的小說會有最好的中文譯本。

       果真,最新版本的《外套與彼得堡故事》問世了。譯者同編者都是俄羅斯文學學者,他們根據一九七七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俄文版《果戈里作品全集》翻譯出版了這本經典小說。經過再三揣摩,新譯本的結構有所改變,篇章順序依次為〈涅瓦大道〉、〈鼻子〉、〈狂人日記〉、〈外套〉、〈畫像〉。於是,腳色同場景相呼應首尾相接,讀畢全書,似乎是跟著一個圓旋轉下來,我們會感覺到回到了原地,有如夢境。這樣的編排真正體現出果戈里語言的強大魅力,讓讀者在虛幻與真實間看到聖彼得堡,一個在沼澤上興建起來的內涵極其豐富的城市。更重要的是,讀者經由這樣的一個閱讀歷程,可以看到人生中時時不得不面對的荒謬困境,不但能夠沐浴人性的光輝,也能夠體察人性的柔弱與缺失。熱愛文學的讀者更能夠透過這樣一本書來接受文學理論的一次洗禮。畢竟,許多的事情是從聖彼得堡開始的,其源頭正好在果戈里的筆下冉冉流出。

《外套與彼得堡故事》(果戈里經典小說新譯)

作者:尼古拉‧果戈里 Nicolai Gogol

譯者:何瑄

編者:丘光

出版者:台北櫻桃園文化

刊登於《漢新月刊》2016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