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筆名一凡。新加坡公民,汶萊居民。前新加坡南洋大學中文系畢業。新加坡《新世紀文藝》副總編輯,新加坡《新世紀學刊》編輯顧問,亞洲華文作家協會副會長,亞華文藝基金會董事。

主要著作: 散文集《雙飛集》(與夫婿劉華源合著)、《跨越時空的旅程》,詩文集《灑向人間都是愛》,《一凡微型小說及其賞析》(一凡著、欽鴻賞析),《感時花濺淚》。微型小說作品收入《微型小說鑑賞辭典》、《細微的雕塑:世華微型小說評析》、《世界華文女作家微型小說選》等文集。主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華語言文化中心出版的《東南亞華文文學選集-汶萊卷》。

 

我在新加坡出生,在當年的英殖民地砂勞越古晉成長。我的小學、中學教育是在古晉的華校完成的。高中畢業後,我負笈新加坡唯一的一所民辦華文大學—南洋大學。

從小學到大學,我受的都是以華文為教學媒介的華文教育。我是當年號稱的華校生。 殖民地時期的四、五十年代,華校生是倍受歧視的。

我成長的砂勞越古晉,可說是我的第一故鄉,說是原鄉也可以。

我家傍著砂勞越河。父親創建的砂勞越火柴廠,就建在砂勞越河邊。當年的古晉是一個華族聚居的小鎮,民風淳樸。

我們住的是兩層樓高的排屋,路名叫浮羅岸,是當年古晉的主街之一。浮羅岸的排屋大部分是底層為小商店,樓上為住家。我們很幸運擁有整棟排屋。樓上是臥房及書房,底層為客廳,餐廳及廚房,還有一個小後院,植滿母親鍾愛的花卉。黃昏時分,我們兄弟姐妹就在這小小的後院賞花及談天說地。在新加坡寄宿祖母家讀中學的十七歲大姊,偶爾會跟弟妹們談理想談信仰,談讓古晉擺脫英殖民統治的願望。

小鎮的家庭生活十分溫馨愉快。清晨在母親的催促聲中匆匆梳洗後,喝著母親用石磨磨的豆漿水,啃著豆渣做的煎餅,騎著腳踏車上學去。中餐晚餐都在家解決,因此母親親手做的許多小菜,成了日後離家赴異鄉深造的鄉愁。

1950年中英建立新邦交,做為英殖民地的砂勞越首都古晉,亦掀起一股回國的浪潮。大姊就在這股浪潮的席卷下,回到北京。留下一些她在新加坡讀中學時,帶回來的有左傾思想的小說,如《鋼鐵是怎樣練成的》之類。酷愛文學的我,就在這種思想的啟蒙下,讀了不少蘇聯的小說及五四名家的作品。

1957年高中畢業,我考上了剛在1955年落成的東南亞第一所由華人集資建立的華文大學—南洋大學。座落在當年也是英殖民地的新加坡的南洋大學,吸引了很多來自東南亞的華人子弟。

新加坡又稱獅城,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小島。新加坡大學只收當年殖民政府贊助的英文中學畢業生。受華文教育者只能望門興嘆,除非高中畢業後再進當年的英校就讀,考取劍橋高級文憑,才有機會就讀。

我在新加坡出生,但年幼即隨父母定居東馬砂勞越古晉,偶爾到新加坡探訪親戚。

四十年代的新加坡在英殖民者統治下,十分落後。當年的商業中心大部分是兩層樓高的店屋。高樓大廈除英殖民統治者辦公的幾座富有歐陸情調的建築物外,寥寥無幾。記得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到新加坡探望姑母祖母等親人時,她們居住的中峇魯只有幾棟三層樓高的住宅。今日十分繁榮的烏節路也沒幾座高樓。高入雲霄的旅店更屈指可數。我是在1958年赴新加坡深造的,那時的最高建築物是亞洲大廈。來投考的古晉同學,大多住在座落於當年較熱鬧, 叫牛車水的社區客棧。我比較幸運,投宿中峇魯親人新型的住宅。

四年的大學生活,我對新加坡有了較深入的認識。大部分的大學生都住在學校宿舍。對來自居住條件相當差的砂勞越學生來說,兩人一房與隔鄰房間共用一個洗手間,是十分舒服的居住環境。「山山皆秀色,樹樹盡相思 」,是某教授對南洋大學居住環境的概括,我們可謂天之驕子。對比校外那些租房而住的許多新加坡市民,我們太幸福了。

當年的統治者對我們這群來自東南亞的華校生是充滿敵意的。五十年代末,新加坡兩股勢力的抗爭,衝擊著我們這些充滿理想信仰的學子的心。

懷抱著對未來無限的憧憬離開校門時,才驚覺學位不被承認帶給我們的困境。大部分校友都失業了,尋找出路只有再出國獲取他國的一紙文憑。我與已在新加坡註冊結婚的外子,在外子大哥支助下,搭乘義大利貨船乘風破浪,航向英倫。外子在倫敦林肯學院修讀法律,我在倫敦大學東方與非洲學院(School of Oriental & Africa Studies)中文系就讀。

對8.6元新幣只能兌換一英鎊的新加坡窮留學生來說,生活常常捉襟見肘。沒有現在的中央暖氣系統,要省錢,我們只得在睡前關掉取暖的壁爐或煤油爐,整個房間像個冰櫃。飲食方面我們適應得快,買了一些當年英國人不喜歡的排骨、內臟,豬腳,學習烹飪,倒也不需要吃食堂及餐館又貴又不美味的西餐。幾年下來,幾乎個個都成了烹飪高手。

我們不但有一般意義上的鄉愁,更有文化上的鄉愁。

讓我們感受宗主國與殖民地新加坡最大不同的是宗主國的自由、民主、人權。外子喜歡倫敦海德公園的演講角落。上台的每個人都可暢所欲言,是來自各殖民地的東南亞學生呼吸自由民主人權氣氛的平臺。

留學生涯在物質上雖然辛苦,卻可接觸許多新事物,尤其是西方的典章制度,更讓我們嚮往。

轉眼四年的大學生活即將結束。

何去何從?英倫求學的那段日子,正值神州大地翻天覆地搞大躍進人民公社一窮二白的年代。鐵幕在英國是無法關閉的,當年的理想信仰受到很大的衝擊。英國既不是久居之地,神州亦非投奔之國,只有歸去!然而家鄉正值抗英爭取獨立的年代,不是我們這群既有左傾思想,又對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嚮往的留學生立足之地。

對我來說,出生地是新加坡,國籍是新加坡。成長的國度是殖民地砂勞越古晉。四年的大學教育在新加坡的南洋大學。後因南洋大學學位不被當年的殖民地政府承認,而不得不遠走他鄉—英倫,一去又是四年多。返回外子的家鄉汶萊重建家園,一晃已是四十多年,儘管身份上我倆及兒女都不是汶萊公民,然家鄉家鄉,有家就有鄉,汶萊已是我們的第二故鄉,兒女的家園。但若以身份證或護照上的國籍為憑,我們一家可是聯合國。外子出生於東馬持馬來西亞護照,我在新加坡出生持新加坡護照,兒子在英國倫敦出生,持英國護照,兩個女兒在汶萊出生,卻基於汶萊的特殊國情,無法成為汶萊公民,只好由外子申請為馬來西亞公民。我們這一家人該效忠哪一個國家呢?頗費思量。

此身安處即故鄉。中華文化是我們的精神家園,是我們的文化故鄉,緊守家園,擁抱故鄉,不管立足在地球的那一方,我們都不會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