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白果公孫子。

       今年二月,得了流感,來勢洶洶,發高燒,咳嗽,胃口全無,全身無力,衹能臥病在床。看了家庭醫生,病況依然。我想起小時候在臺灣高雄,生病時媽媽總是給我煮粥,然後給我配肉鬆喫,就是這樣一次一次的我從病中恢復。這次生病,特別想念媽媽的白粥,我請先生明健幫我熬了一鍋粥,三餐就著肉鬆吃一小碗,當時就渴望能喝白果粥。病痊愈後,這個願望還緊緊藏在心頭,生了根。

      上周五下班回家,看見厨房料理臺上放了一網籃的有殼白果 ,拿起來一晃,嘩啦嘩啦響,很脆,很熱閙,像少女銀鈴般的笑聲。我心中暗想,可能有白果粥喫了,呵呵,好樂。

      於是,再度撩起思鄉的情懷,我想念謝世經年的媽媽,想念啓蒙我文學夢的爸爸,是他們送我來美國留學,使得我對故鄉臺灣魂牽夢縈,想念那裏的人文、政經、老師、同學、風土、人情、小吃。午夜夢迴,回味夢裏的牽牛花、九重葛、鷄蛋花、煮飯花 ┉┉我披衣坐起,取出平板電腦,寫下我的心思、我的懷念、我的惆悵。

血竇寺中庭千年銀杏樹。

       白果的另一芳名是銀杏果,又叫公孫子,由雌株銀杏樹結出的。銀杏樹是雌雄異株,起源於侏羅紀,約1.9億年前。葉子呈扇形,入秋後,變成金黃色,黃燦燦的,像一棵黃金樹。浙江奉化血竇寺中庭就有兩棵千年銀杏樹。

      中醫說白果去熱去痰,保腦保肺保心。据科學家分析,它含有蛋白質、糖類、少量脂肪、維他命C、胡蘿蔔素、鈣、燐、鐵、鉀、鎂,營養豐富;但是白果内含氫氰酸,煮熟後毒性減少,多食仍會中毒,生喫更易中毒、或出現皮膚過敏。所以必須節食白果。

      周六晚上飯後,先生大眼睛抓了一把,放進微波爐熱一分鐘,衹聼到爐中噼啪噼啪響了一陣,一分鐘後,拿出來一看都爆開了,取出白果仁剝衣,就丟進嘴裏,糯糯的,甚是好喫。不過微波爐裏,爆開的殼和一些果仁到處飛,果仁像黏糖粘在内壁上很難清理。

      周日晚上,閑著,一邊看電視,一邊剝白果硬殼和果衣。用金屬鉗子一夾,咔嚓一聲,夾出一條裂縫,用手指甲剝開,果衣半紅半灰,緊粘在果仁上,不易去衣,我耐心的一點一點剝衣,前後剝了十五顆。先生看我太浪費時間,上網一查剝白果秘訣,前人的經驗說:在爐上放一小鍋,加四分之三鍋的水煮沸,放進帶衣白果,用一隻筷子不斷攪拌三分鐘,果衣褪去,纏在筷子上,舉起一丟,大功告成。我們依樣畫葫蘆,所言不差,去皮後的白果猶如黃玉般,晶瑩可愛,已熟,可以食用,也可以裝進玻璃瓶子裏,放冰箱冷藏,當做零食吃,或製成蜜糖白果,或炒什錦,或熬白果粥,或白果燉雞湯,或老菱白果龍骨湯,或白果腐竹糖水,或白果白木耳甜湯,或芋泥白果等。

      我看見先生將全部白果裝進玻璃瓶,放進冰箱。他沒分給我幾顆零喫,我有些失望,悻悻然就寢。想起清朝大詩人袁枚於一七九二年(即乾隆五十七年)出版《隨園食單》流傳至今,他在點心篇中説:白果煨爛尤佳,或用糖裹食,做點心亦可。他還説:杭州北關外賣的白果糕最佳,其甜處,非蜜非糖,可暫可久。白果都被寫進了這本食單,已名垂青史了。

      直到周二晚餐,我喫到白果粥了,心中雀躍不已。我喜歡白果粥,因爲淘米煮粥時間短,在快好時加入白果,再過十分鐘即可裝碗就食,給白粥添了趣味和期待。

      白粥綿細,白果柔糯,咬在齒頰間,人生裏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於「喝粥」間灰飛烟滅,瞬間,腦裏一道閃光,似乎記起幼年初衷,不計名利,勇往直前的衝勁。那是有夢想、有理想、有憧憬、有盼望的情懷。就像扇形的銀杏葉子,它的形狀和顔色,過目不忘,喫了白果,要麽,喜歡,要麽,不喜歡,沒有灰色地帶。自侏羅紀到二十一世紀至將來,都是如此。我誠實地說:我愛喝白果粥。

      我在馬里蘭州珀多瑪克城已經住了三十年,兩個孩子都在這個房子裏長大成人。空巢後,異國思鄉與日俱增。我業餘在書房裏從爬格子寫作到敲鍵盤寫作,周末參加華府華文作協活動,出席珀多瑪克城圖書館中文讀書會,構築異鄉人的精神世界。

      仔細一想,銀杏白果公孫子在臺灣有,在中國大陸有,在美國華府更是成路成街的有,這使得原鄉、故鄉、異鄉的界限開始模糊,喝白果粥治療鄉愁反而有點像強說愁或無病呻吟,倒不如説喝白果粥給敲鍵盤寫作的夜晚平添了許多神秘的靈感。

      這個轉念,我不禁莞爾。
   (2018年4月14日寫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一稿;原載於2018年5月7日世界日報家園版;2018年8月11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