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年九月,離開故鄉己經四十二年。

我總是不停地問著自己,如果留在故鄉,我會這麼執著地握著手中這枝筆嗎?雖然如今己用電腦取代了手中的筆,但是從文字中所建立情感仍然是我與故鄉相繫的橋樑。

開始寫作,純粹是歡喜。歡喜做的事永遠樂在其中。

年輕時,多愁善感,借筆抒懷,筆,傳遞了我內心豊沛的情感和對人世間的關懷。負笈他鄉之後,時時盤旋心頭的鄉愁旅思,日日面對的東西文化衝擊,如影隨形,成了生活中的思維。高興時寫,孤獨時也寫,感恩或悲傷時更要寫,寫,是為了那脆弱的心,在千里外的他鄉,有所傾訢。寫,也是為了喜樂或無奈,與人分享。

是不是這份深埋心中的情,讓我在以英文為主的國家裡,仍然緊握著中文書寫的筆,一字一句地述說著他鄉的生活與情懷?

心理學家曾說過,書寫是心理治療的良方,誰說不是從寫作中,也舒展了我內心的思懷?

也曾有人說過,寫散文的人暴露了太多的私人生活,好像把讀者都邀請到家中來喝茶聊天,不像寫小說的人,躲在屋子裡,把讀者留在門外,可以保留自己的私密。散文或小說,各有握筆人的選擇。對我而言,活在人間遠比高處不勝寒溫暖,從讀者群中得到的友情何嘗不是我人在他鄉,所最需要的支援?

初抵異域,是七十年代嬉皮盛行的時代,我們居住的美國康乃爾大學,正是反戰,示威,罷課,甚至學生佔領學校大樓的多事之秋,對於一個從小在單純的家庭,保守的社會中長大的人,這個衝擊確實是強烈無比。

面對著這與生長環境迴異的景象,我從驚慌到排斥,從好奇到探討。像是溫室中未經世故的小草,本可繼續躲在小小的天地裡,無憂無慮地讀書,也可以不理外界的紛擾,讓冰雪麻木了那曾經溫熱的心,但是當時年輕又好奇,太多的文化差異使我不得不向外探討,向內沈思,這些年來,在海外的日子,不曾放棄學習的機會,也沒有消極地退縮,更學習著不要情緒化地批評,感謝手中這枝筆,記錄了我的掙扎與領悟。在歲月的足履中,一步一腳印,在生活中,有「原來如此」的發現時,那一聲「啊!我怎麼從沒這樣想過」的歡呼,是煎熬後的收穫,也是經過衝擊後的內在拓疆展界,回首來時路,從歲月中學會了沈穩思索的冷靜,卻也找不到年輕時的激情了。

多年來走在美國廣闊的土地上,春泥夏土,秋花冬雪,尋尋覓覓,彷彿踏雪尋梅,驀然回首,故鄉,原來就定居在自己的心裡。手中的筆從早年「飛渡重洋」開始,經過了「文化衝擊」,逐漸領悟到東西有別,在海外的英文世界中,明白了中西文化的差異,也深刻体會到人唯有從了解中,求取相互的尊重,異中求同的和諧,才是學習的理想境界。

這些年來,孩子成長後展趐高飛,我們就有如候鳥般飛行於太平洋兩岸,在故鄉與他鄉間,不僅填補了心中那一塊思念的缺口,也分享了異地的收穫,以筆築橋 借筆抒懷是我在異鄉的歲月中,所建起的通向自己內心,也伸向海闊天空的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