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鬧鐘響在清晨四點。是的,清晨四點,因為必須在七點四十五分準時到達鹽湖城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本來一個小時的路程,放在早上高速公路擁擠不堪的車流裡,時間被拉成雙倍甚至更長都有可能,一旦遲到就沒有彌補的機會,哪怕開著私人飛機都不准著陸,雖然那是一片荒蠻之地, 沒有圍牆,沒有道路, 沒有大門和守衛。 

五月十日,在美國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一百五十年以前,這一天,本來靜悄悄的地方霎時人聲鼎沸,就像後來登上了月球一樣,舉國歡慶。美國首條跨洲鐵路把大西洋和太平洋兩端連接在鹽湖城北面的Promonotory Summit, 結束了密西西比河以西徒步旅行或坐船繞行南美洲的歷史,行程從六個月縮短到一個星期。可以想像,生活用品,生產物資,隨著迅速的兩岸交換,物價下降,生活水平提高,皆大歡喜。這是國會經過了二十年的辯論,1862年,時任美國總統林肯批准了發行國債,建設首條跨洲鐵路的計劃。當時,美國的南北戰爭(1861-1865)還沒有結束。

東西鐵路合成時,最後一個道釘是用純金做的,所以,慶祝活動被稱為“金釘節”,年年舉行,只是今年格外隆重。我接受猶太州華人金釘組委會邀請,參加這次活動的採訪。搭車上路,向大鹽湖的山腳下開去,路程大約兩個多小時,同車的大多來自外州,很多華文媒體人員,七嘴八舌,議論這次將近一百場的鹽湖城金釘節慶祝活動,從州政府到鹽湖城及周圍大小城市,從博物館、大中小學,到劇院、藝術館、圖書館,從猶他州文化中心、鐵路華工後裔協會等公益組織,到猶他州多個華人社團等,如此豐富多彩各有特色,記者該去哪裡?有些慶祝活動已經在2019年年初開始。 5月9日至12日,整個鹽湖城將達到慶典高潮。我們沒有三頭六臂,只能互相合作,互通有無。好在華人金釘組委會開了媒體微信群,有利於大家分享與交流。

作為華人,很容易誤解這個節日是我們的榮耀。眾所周知,沒有當年華工的貢獻,就沒有今天美國繁榮的西部,也沒有工業革命之後美國經濟的騰飛。但是,到了現場,才發現華人的參與度簡直如大海撈針。華人組委會要求我們都穿上金黃色的體恤衫。空曠的荒原此刻是汽車的海洋,煙塵飛舞,迷迷茫茫。我拍了車頭的照片,記錄了車牌號碼,否則回來肯定找不到。從車上下來時,我們就像一團金色的雲,然而,這朵雲很快就被吹散,零零星星地淹沒在人山人海之中。遠遠望去,人頭攢動,密密麻麻。一個中央舞台,兩側樹立著巨大的屏幕,舞台後面兩個模仿當年合攏時的火車頭。時而鳴叫,時而蒸汽騰騰。懷顧四周,我發現金釘節不是華人的節日,而是美國的節日,是美國飛躍的一個里程碑。當年有一張著名的新聞照片,金釘打下去時,歡呼的人群,握手言歡,舉臂跳躍,香檳碰杯。照片上一個華人都沒有。這一萬多華工,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了呢?

1863年1月,正式動工的太平洋鐵路,開始招募了許多來自愛爾蘭籍的勞工。東線地勢平坦,進展很快。從加州首府開始,向東推進,但是因為崇山峻嶺,終年飄雪,還有無邊無際的沙漠,兩年才造了五十英里。當鐵路鋪展到加州南部小鎮奧本的布魯默牧場附近時,遇上了難以逾越的高地,很多愛爾蘭籍勞工扔下工具,畏難而逃,鐵路工程半途而廢。當時沒有大型的機器操作,每一條枕木,每一根鐵軌,都靠手工搬運,每一個山洞都靠人工爆破,非常危險。西線鐵路造不下去了。有人打起了中國勞工的主意,因為華人在加州的淘金熱中,吃苦耐勞,精工細作,已經口耳相傳,深得人心。他們相信,中國人造得出長城,也一定能劈山鑿洞,造成鐵路。可見,中國品牌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經印入美國人的心中。於是,成千上萬的華工來到美國,人潮滾滾,參與西線鐵路建設的華工比例達百分之七十以上,大多來自中國廣東江門、開平和新會一帶。就在那處愛爾蘭勞工止步不前的高地上,華工們用簡陋的工具,螞蟻啃骨頭般地把20000多立方米的土石挖開並運走,鑿開一條約250米長、近20米深的通道。

我還看到這樣的記錄,以愛爾蘭工人為主體的東線在一次加班苦戰中,創下了日鋪鐵軌七英里的記錄。東線老闆以此誇口,與西線老闆賭一萬美金,挑戰西線,能否保持這個記錄。 1869年4月28日,西線以華工為主體的工人們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創下了一日鋪設鐵軌3524根,全長十英里五十六英尺的新紀錄。西線老闆贏得滿貫。

1866年,華工們又遇到一個攔路虎,位於美國加州西拉內華達山脈西側,長達百里的懸崖峭壁。著名的花崗岩石牆合恩角。華工們在垂直光滑、深達1000英尺(合304.8米)的石牆上,腰繫繩索,身懸半空,用錘子和鋼釬鑿出一條險峻的小道,供建材的行駛車輛行駛,推進了鐵路的進程。

1867年秋天,華工面臨最大的挑戰:巍巍內華達山脈,要挖掘十五條高海拔地區的隧道,總長度為1894米。傳統的黑火藥在堅硬的岩石中爆破力不足,並且常常出事故。鐵路公司的化學家混合當時剛發明的烈性炸藥硝化甘油供華工使用,爆炸力強,卻非常不穩定,更加危險,發生多起意外事故。 1867年冬天是當地有記錄以來最寒冷的一年。施工總監斯特羅布里奇回憶說,“我們的營地經常被突如其來的雪崩所掩埋,有一次,二十名華工在雪崩中喪生,在春天發現他們屍體的時候,他們的手中還緊緊握著鏟子和鎬。”......

鐵路美譽連城,被稱為工業革命後的一大奇蹟。但是,建造鐵路的中國勞工,卻被洋人的驕傲而抹殺。一條扁擔,兩個籮筐,榔頭,鐵鏟,手推車;寒冬的棉襖棉鞋,酷暑的斗笠帳篷,細瓷碗,竹筷子,飲茶葉。低工資,強勞力......很少有人知道這七年中到底發生了多少悲慘故事?我們只看到冷冰冰的死亡的數字,因雪崩、山體滑坡、爆炸、墜落、疾病和其他事故而死亡的華工達兩千多人。西線鐵路的承包商之一,斯丹福大學的創辦人,就此而發財,積累了資金,辦起了大學。斯丹福大學教授Gordon Chang是老華工的後代,5月9日在猶他大學講座時說,我媽媽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校園的屋頂上是紅色的嗎?我說不知道。她說,那是用華工的鮮血染成的。

在鐵路竣工後不到十二年,美國受到經濟危機的影響,將勤勞能幹的華工當替罪羊,在政客的煽動之下,美國政府於1882年通過了《排華法案》,這是美國歷史上唯一一部針對特定種族的移民法。自此,開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排華運動,留下的華工遭到驅逐,四處逃散,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華工的貢獻似乎變成了虛空,好像只是一場夢,被一筆抹殺。 《排華法案》直到1943年才被正式廢除,華人等到1965年的新移民法頒布後,才得以自由地移民美國。

但是,並非天下烏鴉一般黑。美國的一些縣志記載了當地華人的遭遇,一些歷史學家,有良知的律師法官和記者,以及基督徒的臨終懺悔,或多或少地留下一些蛛絲馬跡,給今天挖掘歷史的工程提供了線索。我在猶他州政府大樓裡看到,攝影師的鏡頭跟著華工的足跡走了一遍,其中一張照片是在鐵路合成五十年之時,歡慶的行列中,出現了三位華人。華工後裔團體從1999年開始參與金釘節慶祝,同時挖掘和記錄祖先在美國的歷史片段。後來的大批新移民也參與了為華工恢復榮譽的努力。 2012年6月18日,在華人團體和華裔國會議員的共同推動下,美國國會通過正式決議,因曾經針對華人的歧視性法律向華人道歉。 2014年猶他州長宣布5月10日為“跨洲鐵路華工紀念日”。隨後,有志人士紛紛自願配合,詩歌,小說,書籍,影片,藝術品,交響樂,展覽會,美不勝收。今年的慶典上,有一位影視製片人帶來了設計新穎的絲綢長圍巾,上面印著這條由華工血肉之軀鋪成的鐵路線路。耶魯大學教授蘇煒撰寫的華工清唱歌詞雖然沒有趕上五月的慶典,但是已經約定今年十月在紐約卡內基劇場演出。

今年的一百五十週年的慶典格外隆重,除了各界政要人士和各方代表發表演講,除了聯邦內政部長宣布鐵路連接地被命名為“金釘國家公園”,除了出席人數猛增之外,尤為明顯地突出了華人元素。美籍華人交通部長趙小蘭提前一天飛到鹽湖城,分別接見多個華人團體,並贈送禮物,加以鼓勵。趙小蘭在慶典大會上說,在今天這個歷史性的時刻,我們對建造州際鐵路一萬二千多名華工承受的沉重代價表達姍姍來遲的敬意。華工的努力為幾代美國人的經濟活力奠定了基礎,為美國的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華工在極端危險嚴酷的條件下,勇敢地鑿穿崎嶇的內華達山脈,鋪設軌道,開通隧道。華工為修建這條鐵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鑑於這些華工並沒有機會把他們的家人帶到美國團聚或成為美國公民,他們的功勳就更令後人欽佩。

中國駐美國大使館代表團、遼寧省代表團、江西省代表團、廣東江門市代表團、江蘇鹽城市代表團應邀參加了慶典,猶他華人金釘組委會還組織了中美之間的經貿,交通,教育和文化藝術交流和論壇。

美國聯邦政府和猶他州、加州、內華達州的政要及太平洋鐵路公司的代表在講話中無不對150年前的華工讚揚有加,正如交通部長趙小蘭在講話中提到當年華工的艱辛,他們的功績直到現在還具有深刻的影響。

慶典現場歡快的舞獅、悠揚的《茉莉花》音樂、閃亮的中式絲綢服裝,折射出中華民族的傳統特色,體現出人們對華工的敬意。慶典上演出的大型音樂劇《AsOne》重現了太平洋鐵路從勘探設計到修建築路的歷史情景。許多年輕一代華人參加了此劇的演出。來自華盛頓、多倫多和鹽湖城的合唱團成員們,自發集合在兩個火車頭交匯處,高歌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family”。

150週年慶典活動持續了一個星期,整個鹽湖城沉浸在歡樂之中,5月10日當晚,大鹽湖上空升起燦爛綻放的焰火,抬頭仰望,目不暇接。我的筆,我的相機,我的採訪也跟著熱潮此起彼伏。大浪過後,一篇篇文章和照片在中英文報紙和網絡上連連發表,猶如簇簇似錦繁花,陶冶心靈。我本該收筆,打道回府,安坐書房,修身養性。但是,我的眼前常常出現一些鏡頭,晃來晃去,揮之不去。

那是慶典舞台上華工後裔容儀芳女士,穿著青藍色旗袍的身影,她說,五十年前,她的母親就是穿這一身旗袍,陪同被邀請發言的華人代表,歷史學會會長胡恒坤先生來到這個地方。但是,這個權利臨時被取消,因為一個大明星的出現使用了他發言的時間。這位會長已經去世,她的父母也去世了,願他們的在天之靈得到安慰。

我想起猶他州第一位華裔眾議員關玉嬚博士在接受采訪時含著淚水的眼睛。她說,這次容儀芳的發言也差一點被取消,理由是趙小蘭就是華裔,有她代表就夠了。她說,任重而道遠,我們的擔子很重。她已經提議,要把華工的故事加入中小學的教科書,讓孩子們從小就知道這條鐵路是怎麼建成的。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位優雅美麗的女性,她與我同桌,參加華人金釘組委會舉辦的回顧鐵路建設的論壇,桌上擺著兩大本已經出版的美華史記,她介紹說,與一群志願者合作,采寫華人在美國的歷史。 2017年出版紙書,在亞馬遜網站銷售圖文並茂的《美華史記 青少年讀本》中英雙語叢書。當天晚上,她又出現在兩國三地華人演唱的交響史詩舞台上。她叫潘秋辰,來自美國首都華盛頓DC。

我的眼前又出現了一群快活精幹的女性,都是自費來參加慶典,來自美國和加拿大各個地方。由猶他各個華人組織聯合成立的金釘協會,無數義工用他們無怨無悔的服務來彰顯華人的榮耀,有寫不完的故事,將來一定要寫進華人在美國的歷史。啊,金釘節,就像一部活著的舞台劇,永遠不會結束。

 

(原載於2019年6月13日《世界副刊》,2019年5月28日《上海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