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
念

張
筱
雲

吳玲瑤
附錄:[暑假訪筱雲]
和漱意約好去捷克首都布拉格開歐華作家會議前，先去看望在德國南部身體不適的張筱雲，因為有這樣計劃，開會也變得有意義起來。於是我由聖荷西到芝加哥轉機到紐約，和漱意會合，再一起飛倫敦轉慕尼黑，這一趟行程光是在機場機上逗留的時間超過三十小時，但有時就是這一股勁，想著可以見到筱雲敘舊，可以聊解一下她的病情，旅途的勞累也變得淡了，一直強迫自己想辦法睡，即使閉目養神也好。

我的箱子裡帶著半箱以上的中國食品，因為生病的筱雲朝思暮想的就是這些中國配料和零食。臨行前一天，我親自做了六塊紅豆年糕，六塊桂圓年糕，還有蜜餞、不同口味的大溪豆腐乾、碳烤大橄欖、高麗參梅子、花生糖、素肉乾、青芒果、哇沙必乾香菇、高梁酒、酸梅等等，就為了讓筱雲病中高興一下，但帶的時候也很矛盾，怕這些東西對健康不好，總是挑了又挑，選最好的，還要一直叮嚀不能一次吃太多。

到慕尼黑機場本來以為來接機的筱雲會是坐著輪椅來的，卻見她輕快的走過來，高興得不知如何說，三個人緊緊擁在一起，倒冷落了朋友德籍的丈夫，他是個醫生，正在用所謂的歐洲傳統醫學[順勢療法]，為太太治病，看來大有起色。自從去年九月上海一別，她更瘦了，聲音變弱了，但精神和食量都好，看起來挺安慰的。

車子從市區轉到鄉間，我們往一個叫Ebersberg 的小鎮走，兩旁都是一片綠，不同層次的綠附在小小起伏的丘陵，有快要成熟的麥子，有將要捲成一捲捲的牧草，也許全是機械性的耕作，整片大地沒見到一個人，久久才有一間像圖畫中的房子。算是春天季節，路旁各色的野花盛開，有橘色的大朵罌粟、小黃菊、紫色的炸醬草、白色的苜蓿，各有其獨特的造型和楚楚動人的風韻，大自然已經配好色兜在一起，就在路旁隨風招搖，轉進一個叫Kloster的湖邊，我們算是到家了。

屋子蓋在山坡上藏在樹叢裡，斜斜的屋頂像話裡的世界，有好多的玻璃窗，院子卻非常東方，也許是女主人是中國人，先生是熱愛東方文化的德國白人的關係，有小橋流水，有芍藥牡丹，有修竹小松盆景。坐定後，筱雲就在院子裡剪了一叢白花，有點像台灣含笑花的花型，說要煮花茶喝，加了蜂蜜的花茶真清香，據說這花也可以沾麵粉炸來吃，這樣回歸自然的生活還真令人稱羨。

為體會一下德國鄉間的生活是怎樣的，先來一趟處處都是綠的森林浴，信步到附近走走，湖邊有人蹓狗，有人游泳，孩子戲水，有人騎單車，有許多黃色的野薑花怒放，有戲水的鴛鴦，小小的野草莓隨手可採，筱雲習慣摘了就往嘴裡放，還說不乾不淨吃了不生病。

走著走著到了一排筆直高大的樹叢，每顆樹上都掛著一個排子，寫著不同的人名，例如漢斯愛德華，生於一八九六年，死於一九一八年，奧地利戰場，原來是紀念當地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捐軀的青年，如今已接近九十年，就像忠烈祠一樣供人瞻仰。走到樹的盡端是小丘，有一間鄉村生活博物館，放些十八世紀的農具供人參觀，還有一家當地有名的風味餐館，我們在那兒吃過晚餐。像所有歐洲人一樣，他們喜歡在戶外吃飯，總是先來一杯又大又便宜的啤酒，店裡自己釀的，每家餐館都老王賣瓜說他們的有多好，清涼有麥香。我們點了德國有名的烤豬腳，還有泡在濃濃湯汁裡的馬鈴薯麵包，邊吃邊欣賞遠處的風景，很感恩珍惜這樣的時光，友誼就是這樣，一起吃個飯聊一會天，就開心滿足。

我們也走路去當地超級市場，希望能買到一些能為筱雲煮出中國菜的食材，她好想好想吃中國菜，小鎮上唯一的中國飯店是越南人開的，她嫌不道地。她想念好多東方食品，說起壽司也要留口水，見冰箱裡有一根小黃瓜，就又買了一個鱷梨，煮上一鍋飯加上糖醋，用紫菜捲一捲，不就成了加州捲嗎? 找到一小瓶老抽醬油，買了一打雞蛋，四根雞腿，一公斤排骨，預備為她滷上一大鍋滷菜，可以慢慢享用。漱意也為她做中式的烤雞，用剛上市的白蘆筍炒肉片，看著她兒子多吃了些，就開心。還發現了一袋墨西哥餅，八片就要三塊半歐元，但還是買了，為了做簡便的蔥油餅，打個蛋加點蔥，把兩片中間沾滿蛋汁慢慢煎，剛出爐時和用燙麵的真正蔥油餅吃起來不相上下，這些都是聊勝於無的做法，讓筱雲解解饞。

拖著一袋食物，手中握著剛買的櫻桃，我們三個東方女人有說有笑地走在南德的小鎮上，像小孩一樣邊走邊吃，櫻桃核就扔在路邊，笑說下次來時說不一定能長出一顆可以結出果子的櫻桃樹。

為了要和我們面，筱雲興奮地計劃了好久，其中包括拜託先生開車帶我們到慕尼黑，三個女人自己閒逛玩上一天，再坐地鐵轉火車回到小鎮。二零零四年我到巴鴻堡開女作家會時，也曾來過慕尼黑，這次算是舊地重遊，先到市區邊緣的英國公園轉一轉。伊薩河從這兒流過，也許是早春，清澈而成藍綠色的河水多而充沛有點像急灘，年輕人在這兒滑水，一個浪頭過來趕緊跳放滑板，有能耐者可以一個浪頭接一個的飆，否則馬上被沖刷下去了，我和許多行人一樣，站在橋上看這樣的一幕，比起在加州聖塔莫尼卡的海灘，這樣的衝浪是小巫見大巫，但不靠海的慕尼黑能這樣玩也不錯了。

英國公園馳名的是這兒的天體營，茂密的森林，大片的草坪，明媚的陽光，窄窄的小河岸，就是無數德國人回歸自然的好去處，我們驚奇地一面偷看一面驚叫，竟然這麼多人一絲不掛在做日光浴，趕緊偷偷拍照，表示到此一遊，但還怕拍到正面會不好意思，他或她們卻不在乎，旁若無人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真像中國古代的竹林七賢那樣，這天地間就是他的臥室，我們是闖入者，動作俐落沒有要遮遮掩掩的意思，能一股腦兒爬起來面對路人，身材不怎麼樣的人不少，也不管行人如何拍，就是我行我素。 想起了一則笑話，說有一位作家被邀請到天體營去演講，想著大家都脫光，他也應該入境隨俗，決定來個大犧牲，不穿衣服去演講。而天體營裡的人想著要尊重這位大作家，集體做了一個臨時決議，穿上衣服聽演講，結果如何呢? 尷尬可想而知，只有站在台上的作家是裸體。

走出公園，中午在城中心閒逛，徒步區的石板路上陽光柔和遊人如織，奧登廣場和瑪莉亞廣場賣水晶的賣小刀的賣香料的名店不少。午餐吃獨創配方的烤白腸加酸菜，滿街都是特製的德國冰淇淋，此時能顧得了體重不去嚐嚐嗎? 也去了有上百年歷史的傳統市場，看德國豬腳是怎烤的，血腸怎樣灌的，露天的街角座位上滿是喝啤酒的人，歐洲的生活好像相對的悠閒，我也就像一般觀光客那樣，拿著數碼像機左一張又一張亂拍，反正不用錢洗照片，一片記憶卡拍上千張，存了再拍，所以櫥窗裝飾、小販表情、奇怪商品都可以入鏡，有時也用來拍地圖說明，迷路時就拿出像機內的儲存，放大著看，不由得要套句廣告辭:一機在手萬事搞定。[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