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

[約定在遠方的咖啡館──悼張筱雲]
病情已經惡化到不可收拾
離大去之日不遠
朋友一場
來生再續
筱雲 2007/12/24

顏敏如打國際電話,告訴我張筱雲的故去,也轉來朋友所寫追念的文章和信,但所有文字,莫如上面這一段令人心疼。

「朋友一場,來生再續」。然而,我們要去那裡再聚?在維也納的老咖啡館?在法國的清真寺的茶座?瑞士的小城?或者台灣中山北路上那個名字老得帶日本風的「上島咖啡」?……

我 在台北冬日的寒流中,默默看著顏敏如寄來的email,想到這些年來,和歐華作家朋友的聚會,竟如在世界各地輾轉旅行,有如飄萍。例如:去瑞士和朱文輝坐 火車到邊境,一邊深談故事構思;如俞力工回來台灣教書,和社運界的朋友聚會;如顏敏如回台灣相見;或者是在法國與張筱雲和他的兒子,大家一起去迪士尼玩; 或者在莫斯科遇見白嗣宏教授;在塞納河畔和祖慰一起談流浪,談藝術和法國建築……。還有許多張筱雲一直邀約,但我因工作無法前往的聚會。

如果朋友可以來生再續,或者「來生再敘」,我們要在什麼地方?那一個國家?那一個城市?那一個咖啡館呢?

張筱雲是一個熱情的人,有時候,熱情得有點天真,有點不知世故。我有時想,是因為她的老公保護得太好了,照顧得太好了?還是她天生好命,不必猜測人心的複雜,千迴百轉的心口不一?

二○○二年,我帶孩子去法國旅行,碰上歐華作家朋友在巴黎開會,順便小聚。後來張筱雲知道我帶了孩子,便主動問我準備作什麼。我有些茫然,便隨口說,不就是帶他們去迪土尼隨便玩玩。不料,她倒是很是積極的建議,要不明天就去,她的孩子好像未曾去玩過。

次日,我果然見識到孩子用不同的語言,還可以互相溝通的本事。他們一個講德文,一個講中文,還可以玩撲克牌的「大老二」,互相取笑,有如雞和鴨吵架,嘰嘰嘰對呱呱呱,完全不同的語言,還能鬧著玩,煞是有趣。吵得列車上的人為之側目。

後來,歐華的年度聚會,總是會邀請我,希望我可以去參加。張筱雲尤其熱心,有時,我不便直接拒絕,便會找一點藉口,但張筱雲似乎從來聽不懂。她會像小孩子一樣,彷彿你沒來參加遊戲,一定會很遺憾,為了不讓你遺憾,她一定要說服你參加。

然 而,我從來也未曾想到,如此年輕的她會得到癌症,而且已經如此之久。而她卻依然熱情活著,彷彿每一分鐘,都會活出滋味來。尤其二○○三年,美軍攻打伊拉克 時,我們在台北和朋友搞了一場反戰集會,當時我還帶著懷胎數月,即將臨盆的妻子去參加。而張筱雲,就是那個在旁邊一直吶喊叫好,不斷到處發 email的人。

我和歐華作家諸君,幾年來,碰面的機會有限,但有緣的人,一經深談,就彷彿多年不見的老友,心意相通,即使只見了數次,竟能很快變成知交。

人是很會自我保護的動物。年紀愈大,仿佛愈世故,內心築起一道牆,防備自己的脆弱,也防備別人的入侵,要交真心的朋友,就愈難。而文人慣於相輕,彼此都不一定服得了誰。然而,在歐華幾位作家朋友之間,竟有一種互相關愛,如同兄弟姐妹的感覺。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情。

有時我不免想,它的結構裡,是不是有一種近乎「兄弟姐妹」的家庭感?有些人比較會照顧人,像大哥(有時會有點兇哦);有些人會細心照顧人,深思而細膩,像大姐姐(有時候會碎碎唸哦);而張筱雲,像一個沒長大的小妹,有點脆弱需要疼愛?是這樣嗎?
現在,張筱雲走了。像走了一個小妹。

然 而,不知道是不是太多時候,我們在不同的城市流浪,不同的空間旅行,在不同的餐廳聚會了。最後,我們已經失去時空感,於是,我好想要預定一個空間,一個位 置。不管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城市,在多少個世紀以後,在另一個什麼名字的朝代,我多麼希望可以打電話去「訂位」。我多麼希望,這個世界,可以讓我們互相許 諾,以後一定會在某一個地方相遇。

「一百年之後,我們會在維也納某一個街角,那個飄了兩百多年香味的咖啡館見面喲!」

上蒼啊!我們可以這樣約定嗎?誰可以幫我們訂位呢?

(寫於元月三日。今天是張筱雲要下葬的日子,我們安靜送她,一如告別小妹。)

張筱雲紀念網頁

德國文友雨新

俞力工

楊渡

湯本

歐華作協前會長朱文輝 & 謝友

報紙1

報紙2

報紙3

附錄:未完成的篇章[暑假訪筱雲]吳玲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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