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瑤離世的消息,是老友陳謙通知我的。7月30號,北京時間下午四點多,我在南寧的家裏。接到她從加州打來的電話,我正收拾返回美國的行裝。

太突然了。噩耗本身已令人心痛,又來得如此猝不及防。陳謙的聲音在那頭驚痛莫名,我在這頭一時間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

掛斷電話,想,和玲瑤相識應該在2007年,但當時是什麼情形,我已無印象了。只記得後來每次去加州,玲瑤一定要做東請吃飯。她是個極修邊幅的人,每次出場必妝容齊整,神采飛揚。餐桌上,她又都能逐一品評每道佳餚,談笑風生。席間還抽空指點我:“小姐,這道菜不是這樣吃法”,一本正經,讓座中文友都忍俊不禁。2016年,我們一起參加北美中文作協的“湖南採風團”,十一天的旅途日以繼夜,玲瑤的開朗風趣,妙語如珠,是團友們一路的開心之果。

我見到的,現實生活中的玲瑤,便總是這樣興興頭頭,熱情洋溢,對世間萬事,人生百態充滿誠懇而深厚的趣味。因此她內心的文學衝動,就自然而然地依從了這些趣味,抓住可觸可感的生活細節,快人快語,化成那些敏銳而不刻薄,坦率而不媚俗,“笑裏藏道”的文字。

很多人喜歡玲瑤的文字,我也不例外。她住在加州,我蜇居美東,相識以來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主要靠郵件往來聯繫,討論文事。對於我要做的事情,她總是二話不說,大力支持。

2013年,我爭取到一個爲海外女作家們出書的機會,玲瑤是最早將書稿交給我的作者之一。然而,這套叢書後來陸續出版的十二本書中,並未包括她的作品。箇中雖然有些特殊原因,但我作爲叢書主編,難辭處理不當之責,終是辜負了她這一次信任與託付的。她卻沒有半句怨言,除了理解,還是理解,“笑是兩人之間最短的距離“啊,使得我們之間的友情此後仍得以健康持續。

最近幾年,我陸續在數所大學宣講“當代海外華文女作家的創作狀態與成果”,不過是由我的工作性質所決定的,份內之事。可她卻在去年聖誕節前夕,特定定了一份堪稱豪華的禮物,直接從Nordstrom百貨公司寄來給我,說是要感謝我爲擴大海外女作家們的影響所作出的努力。真讓我在大大的感動與驚喜之餘,不免慚愧。兩個多月前,美東時間下午四點多,我在紐約的家裏,正收拾着回國的行裝,接到玲瑤從加州打來的電話。還是討論文事,討論怎樣更好地繼續爲海外作家們服務。這次通話長達一個多小時,但討論這麼大的一個話題,卻也還是倉促的。於是我們約好,等我此次旅程結束,回到美國,我們再細聊。

而在我登上返美航班之前,她卻已駕鶴西去了。一點徵兆也沒有,2023年這個夏季的旅程,竟然成了我們天人相隔的分界。

在數萬米高空之上,想着玲瑤的樣子,她那極修邊幅,一直美麗精緻的樣子,眼淚忍不住要掉下來。想着她《用幽默來拉皮》的慧詰機智:“有人懂得借福,懂得快樂,懂得用人和來配合天時地利",又覺得此時即便笑不出來,也不能哭。終其一生,玲瑤都在用 "女人幽默書"告訴我們一種“麻辣燙”的活法,一種換個角度,面對人生所有挫折、艱辛、困頓、不幸的姿態。她的快樂人生哲學,是“你把快樂帶給別人,你自己快樂了,也使自己成爲到處受歡迎的人”,她是不會喜歡用眼淚告別的吧。

於是,在半空的機艙裏,在距離天堂比地面近得多的這一點上,我努力微笑,對她說:玲瑤安息。我們總會再聚。